下午两点十分。
第二次血雨已经下了十分钟。
仓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挤在临时划出的居住区,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有雨水砸在屋顶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敲鼓,咚咚咚,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陈峰站在窗边,透过黑布遮挡的缝隙往外看。
世界是红色的。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连空气都是红的。雨水汇成溪流,在马路上奔涌,像无数条红色的蛇在游动。那些没来得及躲进室内的东西——汽车、垃圾箱、路边的尸体——全都被染成了红色。
然后他看见了。
远处,有人在雨中跑。
一个女人,抱着什么东西,拼命往这边跑。她在红色的雨幕中跌跌撞撞,几次滑倒又爬起来。雨水浇在她身上,顺着头发往下流,她整个人都变成了红色。
但她还在跑。
“开门……”陈峰突然说。
张烈愣了一下:“什么?”
“开门,有人。”
张烈没有犹豫,立刻冲向门口。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陈峰已经冲出去了。
红色的雨砸在身上,冰凉,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陈峰顾不上这些,他全速冲向那个女人。
女人看见他,眼睛里爆发出光,拼命挥手:“救……救命……”
陈峰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然后他看见了女人怀里的东西。
是个孩子。
五六岁的男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浑身是血——不知道是雨染红的,还是他自己的血。
“他被咬了!”女人哭喊着,“他被咬了!求求你救救他!”
陈峰低头看向男孩的手臂。
那里有一个深深的咬痕,血肉模糊,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感染了。
陈峰闭上眼睛,又睁开。
“进来。”他说。
他拽着女人往回跑,女人死死抱着孩子,三个人冲进仓库。
门砰地关上。
陈峰靠在门上,大口喘气。红色的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孩子。
苏小雨第一个冲过来:“有没有被咬?”
陈峰摇头。
苏小雨转向那个女人,检查了一遍,也没有咬伤。
然后她看向那个孩子。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就白了。
那个咬痕。
黑色的边缘。
“他……他被感染了?”苏小雨的声音在发抖。
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我知道……我知道他被感染了……但我不能扔下他……他是我儿子……”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睁开眼睛。
那眼睛是灰白色的。
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
张烈举起枪。
“不要!”女人尖叫,死死护住孩子,“不要杀他!他还没变!他还能说话!”
孩子确实还能说话。
他看着妈妈,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妈……妈妈……疼……”
女人的眼泪滴在他脸上:“妈妈在,妈妈在,不怕……”
然后孩子的手开始抽搐。
他的眼睛越来越白,嘴里的声音变成了低吼。
张烈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头。
女人挡在孩子面前,嘶声哭喊:“不要!不要!他是我儿子!”
陈峰走过去,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女人,平静地说:“他已经不是了。”
女人拼命摇头:“不,他还在,他还能说话——”
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嘶吼。
孩子动了。
他扑向自己的母亲,张开的嘴里露出尖锐的牙齿。
枪响了。
孩子倒在女人怀里,头歪向一边,彻底不动了。
女人呆住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他头上的血洞,看着他已经完全变成灰白色的眼睛。
然后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尖叫声穿透了整个仓库,穿透了雨声,穿透了一切。所有人都不忍地转过头去。
苏小雨捂住嘴,眼泪流下来。
林悦紧紧抱着囡囡,浑身发抖。
赵大年的老婆把女儿搂在怀里,挡住她的眼睛。
只有陈峰没有转头。
他蹲在女人面前,等她尖叫完,等她哭不出声,等她只剩下抽噎。
然后他说:“起来。”
女人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绝望。
“起来。”陈峰又说了一遍,“你儿子死了,但你还活着。想死的话,现在出去。想活的话,站起来。”
女人看着他,嘴唇颤抖。
陈峰站起来,伸出手。
女人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住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然后松开手,任由他倒在地上。
陈峰对张烈说:“处理一下。”
张烈点头,拖起孩子的尸体往外走。
女人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被拖出门外,消失在红色的雨幕中。
她没哭。
她已经没有眼泪了。
下午两点半。
血雨还在下。
仓库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周彩萍,是个单亲妈妈,带着儿子躲在附近的地下室里。儿子饿得受不了,非要出去找吃的,结果被丧尸咬了。她抱着他跑了一路,想找人救他,但已经晚了。
现在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言不发。
没人敢跟她说话。
苏小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周彩萍的手冰凉,但没抽回去。
陈峰站在窗边,继续看着外面。
红色的雨幕中,又有动静了。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十几个,不,几十个人,正从各个方向往仓库这边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哭喊,有的跑着跑着就倒下了,再也爬不起来。
在他们身后,是更多的黑影。
丧尸。
成群的丧尸。
刘子轩的声音在发抖:“峰哥,好多……好多人往这边跑……”
陈峰没说话。
他在看。
看那些跑着的人,看那些追着的丧尸,看那些倒下的人被淹没,看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拼命往前爬。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稳:
“烈哥,周叔,准备战斗。”
张烈和老周立刻拿起枪,站到门口。
陈峰转向那些青壮年幸存者:“想活命的,拿起武器。会开枪的站前面,不会的站后面,拿起任何能砍的东西。”
没人动。
所有人都在发抖。
陈峰走过去,一把抓起赵大年的衣领:“你刚才说你会什么?”
赵大年结结巴巴:“开……开车……”
“杀过丧尸吗?”
“没……没有……”
“现在有了。”陈峰把一把砍刀塞进他手里,“跟着我,砍那些追上来的。砍一个,你和你老婆女儿就能多活一天。”
赵大年握着刀,手抖得厉害,但他没扔。
陈峰看向那五个大学生:“你们呢?”
三男两女面面相觑。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咬着牙站出来:“我……我跟你干。”
另外两个男生也站出来了。两个女生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哭着说:“我们……我们不会……”
“不会就往后站,照顾伤员。”陈峰说。
他扫视一圈,把所有青壮年都点了一遍。三十几个人,拿起了刀、棍、铁管——任何能用来打的东西。
苏小雨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我也去。”
陈峰看着她:“你留下,照顾伤员和孩子。”
“我可以——”
“你留下。”陈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有人在这里,保护那些不能打的。”
苏小雨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陈峰走到门口,站在张烈旁边。
门外的尖叫声越来越近,丧尸的嘶吼声也越来越响。
他握紧刀,深吸一口气。
“开门。”
门开了。
红色的雨扑面而来,夹着血腥味、腐臭味,还有活人的尖叫。
外面,几十个幸存者正拼命往这边跑。他们看见门开了,眼睛里爆发出希望的光,跑得更快了。
在他们身后,至少上百只丧尸在追。
最近的幸存者离仓库只有五十米。
陈峰冲进雨里。
他迎着那些幸存者跑过去,但不是去救他们——是去杀那些追得最近的丧尸。
第一只丧尸扑向一个摔倒的女人。
陈峰一刀砍在它脖子上,丧尸的脑袋飞了出去,身体还往前冲了两步才倒下。
他继续往前。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时间感知全力发动,周围的一切变慢。他在慢镜头中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致命的位置。丧尸一只接一只倒下,但后面还有更多。
张烈和老周在门口射击,枪声震耳欲聋。每一声枪响,就有一只丧尸倒下。
赵大年和那几个大学生冲出来,拿着刀和棍子,跟在陈峰后面,砍那些被陈峰漏掉的丧尸。他们砍得不熟练,有的砍了好几刀才砍死一只,但他们在砍。
第一批幸存者冲进了仓库。
第二批也冲进去了。
第三批……
陈峰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丧尸的。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异能消耗太大,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疼。
但他不能停。
因为还有人在跑。
一个年轻女孩跑在最后面,她腿受了伤,一瘸一拐,根本跑不快。三只丧尸已经追到她身后五米。
陈峰冲过去。
时间感知。
三秒。
他在这三秒里跑了二十米,砍翻两只丧尸。
但第三只已经扑到女孩身上。
女孩尖叫,被扑倒在地。
陈峰一刀砍在丧尸的后脑上,丧尸倒下,压在女孩身上。
他把丧尸尸体踢开,拉起女孩。
女孩满脸是泪,浑身发抖。
“跑!”陈峰吼。
女孩拼命跑向仓库。
陈峰跟在她身后,边跑边回头看。
又有更多的丧尸涌过来。
密密麻麻,至少两三百只。
他冲进仓库,门砰地关上。
撞击声立刻响起。
砰,砰,砰。
丧尸在撞门。
陈峰靠在门上,大口喘气。雨水和血水从他身上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大滩。
仓库里全是人。
原先的四十几个,加上刚才冲进来的三十几个,现在有将近八十个人挤在这里。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发抖,有人跪下来感谢老天。
陈峰没管他们。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门外的丧尸越来越多,已经把仓库围住了。它们疯狂地撞击着门和窗户,发出低沉的嘶吼。
张烈走过来,脸色凝重:“能守住吗?”
陈峰看着那些丧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能。”
他转身看着仓库里的人。
“所有人都听着。”
八十多双眼睛看向他。
“外面有两三百只丧尸。它们会撞门,撞窗户,撞墙。但只要我们不出去,它们进不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得干活。男人守门,女人照顾伤员和孩子。谁不听话,谁闹事,谁抢东西——”
他抽出刀,刀上的血还在滴。
“这就是下场。”
没人说话。
只有丧尸撞门的声音,砰,砰,砰,一声接一声。
陈峰收刀入鞘,对张烈说:“安排守夜。三个人一班,两小时一轮。”
张烈点头,开始点名。
陈峰走到角落里,坐下。
苏小雨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陈峰接过来,大口喝着。
苏小雨在他旁边坐下,轻声说:“你受伤了。”
陈峰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道抓痕,不深,但正在渗血。
“没事。”他说。
苏小雨拿出消毒药水,开始给他清洗伤口。药水刺激得伤口火辣辣的疼,但陈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些新来的幸存者。
他们挤在一起,像受惊的动物。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偷偷打量仓库里的物资,有人盯着陈峰,眼神复杂。
陈峰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想这里安不安全,想物资够不够吃,想谁说了算,想自己能不能活下去。
这些他前世都经历过。
“小雨。”他轻声说。
苏小雨抬头看他。
“明天开始,你要教他们怎么救人。”
苏小雨愣了一下:“我?”
“你是医生。”陈峰说,“这些人里,以后会有更多人受伤。你需要教出几个帮手。”
苏小雨看着那些惊恐的面孔,慢慢点了点头。
窗外,雨还在下。
红色的,铺天盖地的,像永远都不会停。
撞门声还在继续。
但门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