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客厅里烟味很重。
老魏抽了半包,陈小刀抽了七根,林浩没抽,只是看着墙上的钟。
秒针走得很慢。
一格,一格。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浩子。”老魏开口,声音像破锣,“真不用我跟?”
“不用。”
“那地方……”
“我知道。”林浩打断他,“我知道那地方不好进,不好出。”
他顿了顿:“所以才得一个人去。”
陈小刀站起来:“那我送你去!送到门口,我就在车里等!”
林浩看他一眼。
看了三秒。
然后点头:“行。”
车往省委大院开。
路上很堵。
红灯很多。
每个红灯,都像提醒。
提醒时间在走。
提醒距离在缩短。
提醒……生死在逼近。
陈小刀开车,手很稳。
但手心全是汗。
“浩子。”他开口,声音有点抖,“那枪……真的假的?”
“真的。”
“他敢用?”
“不知道。”
“那你还去?”
“去。”
陈小刀不说话了。
就开车。
看着前面。
前面是省委大院的大门。
很宽。
很高。
门口有岗哨。
两个兵。
穿军装,持枪。
站得像两座山。
车停下。
林浩推门下车。
“浩子。”陈小刀喊他,“小心点。”
“嗯。”
林浩没回头。
往前走。
走到岗哨前。
“同志。”他说,“我叫林浩,冯国梁主任约的。”
兵看他一眼。
然后拿本子,对名字。
对了两分钟。
然后点头:“进吧。”
林浩走进去。
大院很深。
树很多。
路很宽。
楼很旧。
但气场很足。
像一头沉睡的狮子。
随时会醒。
随时会咬。
冯国梁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一栋三层小楼。
红砖的,爬满藤蔓。
像一座坟。
林浩走到楼前。
站住。
抬头看。
看那扇窗。
二楼的窗。
窗帘拉着。
很厚。
不透光。
像眼睛。
闭着的眼睛。
林浩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
上台阶。
进楼。
楼道很暗。
灯坏了。
只有尽头有一扇窗,透进来一点光。
光里,有灰尘。
飘着。
像魂。
林浩走到二楼。
走廊很长。
两边都是门。
门上都挂着牌子。
牌子上的字,很小。
看不清。
也不需要看清。
因为冯国梁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
门开着。
开着一条缝。
缝里,有光。
光很亮。
像刀子。
插在黑暗里。
林浩走过去。
走到门前。
停下。
抬手。
敲门。
咚,咚,咚。
三声。
很慢。
很稳。
像心跳。
“进。”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很沉。
很哑。
像石头滚过地面。
林浩推门。
进去。
办公室不大。
但很高。
天花板有四五米,吊着一盏老式吊灯。
灯很亮。
照得人睁不开眼。
冯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
五十多岁,国字脸,浓眉。
和冯国栋很像。
但眼神不一样。
冯国栋的眼神,是狼。
凶狠,贪婪。
冯国梁的眼神,是鹰。
冷,锐利。
能看透人心。
能撕开伪装。
林浩站在门口。
没动。
就站着。
看着冯国梁。
冯国梁也在看他。
看了三十秒。
然后开口:“坐。”
林浩走过去。
坐下。
沙发很软。
但坐上去,像针扎。
因为冯国梁的眼神,一直没离开他。
像两把刀。
架在脖子上。
“林浩。”冯国梁说,“十八岁。”
“对。”
“县一中的学生。”
“曾经是。”
“现在呢?”
“不知道。”
冯国梁笑了。
笑得很淡。
“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知道。”林浩看着他,“我是林建国儿子。”
“然后呢?”
“然后……”林浩顿了顿,“我是一个要替我爹讨公道的人。”
“公道?”冯国梁挑眉,“什么叫公道?”
“我爸的腿,不能白断。”
“所以你要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真相。”
“什么真相?”
“我爸工伤的真相。”林浩说,“还有……机械厂改制的真相。”
冯国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
喝了一口。
茶很烫。
但他没感觉。
“林浩。”他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省委大院。”
“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林浩点头,“冯国梁,省里的领导。”
“那你觉得……”冯国梁看着他,“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真相?”
“资格?”林浩笑了,“我没资格。”
“那你来干什么?”
“来听你说。”林浩顿了顿,“听你说……你们到底干了什么。”
冯国梁眼神一冷。
但很快恢复。
“林浩。”他说,“你很聪明。”
“不聪明。”
“不聪明的话,刘三炮的账本……你怎么拿到的?”
“运气。”
“那照片呢?”
“也是运气。”
冯国梁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长。
笑完了,才开口:“林浩,你不是运气。”
他顿了顿:“你是有人。”
“谁?”
“王主任。”冯国梁看着他,“还有……他背后的人。”
林浩没说话。
“王主任能帮你办运输许可证,能派人守着你爹,能让你进这个门……”冯国梁说,“是因为,他背后有人。”
“谁?”
“上面的人。”冯国梁指了指天花板,“北京的人。”
林浩心里一动。
但脸上没表情。
“所以呢?”他说。
“所以……”冯国梁放下茶杯,“你手里的牌,不是你的牌。”
“那是谁的牌?”
“是王主任的牌。”冯国梁顿了顿,“也是上面人的牌。”
“那又怎样?”
“不怎样。”冯国梁摇头,“只是提醒你……你只是一颗棋子。”
“我知道。”
“知道还来?”
“来。”林浩点头,“因为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冯国梁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行。”
他拉开抽屉。
拿出那把手枪。
放在桌上。
枪很旧。
但擦得很亮。
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林浩。”他说,“认识这个吗?”
“认识。”
“五四式。”冯国梁拿起枪,掂了掂,“七发子弹。”
他顿了顿:“我当兵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
林浩没说话。
就看着枪。
“你知道枪是干什么用的吗?”冯国梁问。
“杀人。”
“不对。”冯国梁摇头,“枪是保命用的。”
他顿了顿:“也是……谈判用的。”
林浩懂了。
彻底懂了。
这把枪,不是用来杀他的。
是用来吓他的。
用来压他的。
用来告诉他——这里是权力的中心,生死的棋盘。
而他,只是一颗棋子。
随时可以被吃掉。
“冯主任。”林浩开口,声音很稳,“我不会被吓住。”
“我知道。”冯国梁点头,“你要是能被吓住,就不会坐在这了。”
他把枪放回抽屉。
盖上。
“林浩。”他说,“咱们谈条件吧。”
“什么条件?”
“你手里的东西。”冯国梁顿了顿,“账本,照片。”
“然后呢?”
“你交出来。”冯国梁说,“我保证你爹的安全。”
“保证书我有了。”
“那不够。”冯国梁摇头,“我可以给你更多。”
“什么?”
“钱。”冯国梁看着他,“五百万,现金。”
林浩笑了。
“冯主任。”他说,“你觉得我爸的腿……值五百万?”
“值。”
“我觉得不值。”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坐牢。”
冯国梁眼神一凛。
但没发作。
只是笑了。
笑得很冷。
“林浩。”他说,“你太天真了。”
“怎么天真?”
“你以为,你手里的东西……能让我们坐牢?”
“不能吗?”
“不能。”冯国梁摇头,“因为,这个案子……到此为止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冯国梁顿了顿,“上面的人,不让查了。”
林浩心里一沉。
但脸上,还是没表情。
“为什么?”
“因为……”冯国梁看着他,“这个案子,牵扯太大。”
他顿了顿:“牵扯到的人,太多。”
“包括你?”
“对。”冯国梁点头,“包括我。”
“那你……”
“所以我得活着。”冯国梁说,“我得活着,才能保你活着。”
林浩懂了。
彻底懂了。
这是一场交易。
一场用证据换安全的交易。
一场用真相换生死的交易。
但他不想交易。
因为他要的,不是安全。
是公道。
“冯主任。”林浩站起来,“我不交易。”
“什么?”
“我不交易。”林浩看着他,“我不要钱,也不要安全。”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们……”林浩顿了顿,“付出代价。”
冯国梁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冷:“林浩,你会死的。”
“我知道。”
“你不怕?”
“怕。”林浩点头,“但怕也得做。”
“为什么?”
“因为……”林浩看着他,“有些事儿,比死更重要。”
冯国梁沉默了。
过了很久,才开口:“行。”
“那我走了。”
“等等。”
林浩停下。
“林浩。”冯国梁说,“明天,你们的签约仪式……在哪办?”
“省经委会议室。”
“几点?”
“上午十点。”
冯国梁点头:“好。”
他顿了顿:“我会去。”
林浩一愣:“你去干什么?”
“祝贺。”冯国梁笑了,笑得很淡,“祝贺你们……浩远物流,正式起航。”
林浩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点头:“谢谢。”
转身。
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冯国梁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
拿出那把枪。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喂。”他说,“是我。”
那头说了什么。
冯国梁点头:“对,他走了。”
“怎么样?”
“硬。”冯国梁顿了顿,“跟石头一样硬。”
“那怎么办?”
“按计划办。”冯国梁说,“明天,签约仪式上……给他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让他知道……”冯国梁顿了顿,“这里是谁的地盘。”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很静。
只有钟摆的声音。
滴答,滴答。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楼下。
林浩走出来。
天很亮。
但风很大。
刮得树摇晃。
像要倒了。
但没倒。
还在撑。
陈小刀的车停在路边。
林浩走过去。
拉门上车。
“浩子。”陈小刀看着他,“怎么样?”
“谈崩了。”
“崩了?”
“嗯。”林浩点头,“他不认账。”
“那怎么办?”
“继续打。”
陈小刀不说话了。
就开车。
开出大院。
开出那条路。
开进车流。
开进……未知。
“浩子。”陈小刀开口,声音很哑,“他会不会……”
“会。”林浩打断他,“他一定会动手。”
“什么时候?”
“明天。”林浩顿了顿,“签约仪式上。”
陈小刀手一抖。
方向盘晃了一下。
“操!”他骂了一句,“那还去不去?”
“去。”林浩看着他,“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林浩顿了顿,“这是我们第一仗。”
“也是最后一仗?”
“不知道。”林浩摇头,“但得打。”
陈小刀懂了。
彻底懂了。
这场仗,不只是生意。
是生死。
是尊严。
是……公道。
“浩子。”他说,“我跟你去。”
“不用。”
“为啥?”
“你留下。”林浩看着他,“保护我爸妈。”
他顿了顿:“还有苏晴。”
陈小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行。”
车继续开。
开向医院。
开向……明天。
下午三点,省纪委。
王主任办公室。
林浩坐在对面。
把会面的经过,说了一遍。
说得很细。
每一个字,都没漏。
王主任听着。
听得很认真。
听完了,才开口:“林浩,你做得对。”
“对?”
“对。”王主任点头,“不能交易。”
他顿了顿:“交易了,就输了。”
“输了?”
“输了人心。”王主任看着他,“也输了……正义。”
林浩懂了。
“王主任。”他说,“明天,签约仪式……”
“我会去。”王主任打断他,“我会亲自去。”
他顿了顿:“还有,赵处长也会去。”
“赵处长?”
“对。”王主任点头,“省经委的赵处长,现在是你的贵人。”
他顿了顿:“也是……你的靠山。”
林浩心里一松。
但没表现出来。
只是点头。
“王主任。”他说,“冯国梁说……上面不让查了。”
“他骗你的。”王主任笑了,“上面让查,必须查。”
他顿了顿:“这个案子,是中央督办的。”
林浩彻底懂了。
彻底明白了。
这场仗,他背后有人。
有很多人。
正义的人。
“林浩。”王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明天,是一场硬仗。”
“我知道。”
“你会赢吗?”
“不知道。”林浩摇头,“但我会打。”
“打到底?”
“打到底。”
王主任转身。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好。”
“那我走了。”
“等等。”
林浩停下。
“林浩。”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这个,你拿着。”
林浩接过来。
看了一眼。
是一份授权书。
省纪委授权林浩,作为刘三炮贪污案、周局长受贿案的特别证人。
上面有章。
有签名。
有日期。
“王主任……”林浩抬头,“这是……”
“护身符。”王主任说,“也是……武器。”
他顿了顿:“明天,如果冯国梁敢动手,你就把这个……亮出来。”
林浩点头。
把文件折好。
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不用谢。”王主任摇头,“因为,我们是……战友。”
林浩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很静。
王主任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喂。”他说,“是我。”
“怎么样?”
“他很好。”王主任顿了顿,“很硬。”
“硬就好。”
“明天……”
“明天,按计划办。”那头说,“该收网了。”
电话挂了。
王主任放下电话。
看着窗外。
窗外,天快黑了。
但远处,有灯。
很亮。
像希望。
也像……胜利。
晚上八点,医院病房。
林浩坐在床边。
看着父亲。
父亲睡着了。
睡得很沉。
但眉头,还皱着。
像梦里,还在疼。
还在怕。
林浩伸出手。
握住父亲的手。
手很凉。
很瘦。
全是骨头。
但林浩握得很紧。
“爸。”他开口,声音很轻,“明天,我去打仗了。”
父亲没醒。
但手,动了一下。
像听见了。
像在说——去吧。
去吧,儿子。
去打你的仗。
去讨你的公道。
林浩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静。
只有护士的脚步声。
很轻。
但很急。
像时间。
在走。
在催。
林浩走到楼梯间。
拿出手机。
拨了苏晴的号码。
响了三声。
接了。
“喂。”苏晴的声音,有点慌,“浩子?”
“嗯。”林浩说,“你那边……怎么样?”
“没事。”苏晴顿了顿,“就是……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苏晴的声音,哽咽了,“怕你明天……”
“别怕。”林浩打断她,“我会赢的。”
“真的?”
“真的。”
苏晴不说话了。
就听着。
听着呼吸。
听着心跳。
“浩子。”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爱你。”
林浩心里一疼。
但笑了。
“我也爱你。”他说。
电话挂了。
林浩站在黑暗里。
站了很久。
然后,下楼。
走出医院。
走进夜色。
走进……明天。
凌晨一点,省委大院。
冯国梁办公室。
灯还亮着。
冯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着手里的文件。
文件很厚。
是明天的计划书。
详细到每一分钟。
详细到……每一个动作。
他看得很慢。
很仔细。
然后,放下。
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喂。”他说,“是我。”
“怎么样?”
“计划定了。”冯国梁顿了顿,“明天十点,省经委会议室。”
“多少人?”
“咱们这边,二十个。”冯国梁说,“全是老手。”
“林浩那边呢?”
“他最多带两三个人。”冯国梁笑了,“还有一个学生妹。”
“学生妹?”
“他女朋友。”冯国梁顿了顿,“叫苏晴。”
“她也会去?”
“会。”冯国梁点头,“林浩想让她见证……他的胜利。”
他顿了顿:“但我会让他知道……胜利,是谁说了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国梁,小心点。”
“我知道。”
“王主任那边……”
“他也会去。”冯国梁说,“但他不敢动。”
“为什么?”
“因为……”冯国梁顿了顿,“他背后的人,还没到。”
“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冯国梁笑了,“等签约仪式结束,他才会到。”
“那……”
“所以,明天上午……”冯国梁眼神一冷,“是咱们的天下。”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很静。
冯国梁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外面,天很黑。
但远处,有光。
很亮。
像他的野心。
也像……他的坟墓。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走回办公桌。
拉开抽屉。
拿出那把手枪。
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
盖上抽屉。
坐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等着。
等明天。
等那场……
生死局。
(第十四章完,字数:598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