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电话响了。
响了很久。
像催命。
林浩接起来:“喂。”
“林总。”那头是江北区供销总社的财务科长,姓李,声音很慌,“那个合同……我们得重新谈谈。”
“谈什么?”
“价格……得降。”
“降多少?”
“一半。”李科长顿了顿,“四十万一年。”
林浩沉默了。
沉默了五秒。
然后开口:“为什么?”
“上头的压力。”李科长声音压得很低,“昨天下午,市供销总社的刘主任亲自打电话,说这个合同……有问题。”
“什么问题?”
“说是价格虚高。”李科长顿了顿,“还说你们公司……资质不够。”
“资质我们有。”
“我知道。”李科长叹气,“但刘主任说……他说你们偷税漏税,被税务局查了。”
“查了吗?”
“还没。”李科长顿了顿,“但这话一出来,我们这边……就不好办了。”
林浩懂了。
彻底懂了。
这是第一招。
商业打压的第一招——让客户自己反悔。
让合同变成废纸。
“李科长。”林浩说,“合同已经签了。”
“我知道。”李科长声音更慌了,“但刘主任说……要是不降价,就让我们社……停发工资。”
“停发工资?”
“对。”李科长顿了顿,“说我们违规签约,要追责。”
林浩不说话了。
就听着。
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
听着恐惧。
听着权力的声音。
“林总。”李科长开口,带着哭腔,“我真没办法了……我老婆孩子都在供销社上班,要是工资停了……我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林浩心里一疼。
但没表现出来。
只是说:“行。”
“什么行?”
“降价。”林浩顿了顿,“四十万就四十万。”
李科长愣了:“真的?”
“真的。”
“那……谢谢林总。”李科长声音哽咽,“谢谢……”
电话挂了。
林浩放下话筒。
坐在沙发上。
坐了很久。
老魏从里屋出来,看着他:“浩子,谁的电话?”
“供销总社。”
“怎么了?”
“合同降价了。”
“降多少?”
“一半。”
老魏眼睛一瞪:“操他妈的!凭什么?”
“凭权力。”林浩看着他,“凭冯国梁一句话。”
老魏不说话了。
就抽烟。
抽得很凶。
烟头烧得很红。
像怒火。
像血。
“浩子。”老魏开口,“这才第一天。”
“我知道。”
“后面还有。”
“知道。”
“你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
老魏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行,我陪你扛。”
上午十点,医院。
陈小刀坐在病房门口。
守着。
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
握得很紧。
很紧。
眼睛,盯着走廊尽头。
盯着每一个走过去的人。
像狼。
像鹰。
像守卫。
护士站里,电话响了。
护士接起来:“喂,这里是县医院住院部。”
那头说了什么。
护士脸色一变。
然后,挂了电话。
走到陈小刀面前:“小刀,刚接到电话。”
“谁打的?”
“不知道。”护士摇头,“是个男的,声音很哑。”
“说什么?”
“说……”护士顿了顿,“说这间病房……今天晚上,会停水。”
“停水?”
“对。”护士点头,“还说……暖气也会停。”
陈小刀站起来:“谁说的?”
“不知道。”
“电话哪来的?”
“公用电话。”
陈小刀懂了。
又是威胁。
又是警告。
“护士。”他说,“我爸的腿……得换药。”
“我知道。”
“不能停水。”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护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跟主任说,给你们换病房。”
“换到哪?”
“特护病房。”护士顿了顿,“那边……安全点。”
陈小刀点头:“谢谢。”
护士走了。
陈小刀坐下来。
继续守着。
但心,更紧了。
像被绳子勒着。
勒得喘不过气。
中午十二点,省城大学。
苏晴坐在图书馆里。
看书。
看的是《经济学原理》。
但看不进去。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因为,她感觉。
有人在看她。
在角落里。
在书架后面。
在窗户外面。
她抬头。
看。
没人。
只有空荡荡的座位。
只有晃动的影子。
但感觉,还在。
像针。
扎在背上。
扎在心里。
她站起来。
收拾书包。
往外走。
走出图书馆。
走到阳光下。
阳光很亮。
但很冷。
冷得刺骨。
冷得心慌。
她加快脚步。
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
一个男人走过来。
穿黑夹克,戴墨镜。
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走到她面前。
停下。
“苏晴同学。”男人开口,声音很平。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顿了顿,“重要的是……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离林浩远点。”
苏晴心里一紧。
但脸上,没表情。
“凭什么?”
“凭你爸妈。”男人看着她,“你爸在县机械厂上班吧?”
苏晴浑身一震。
“你妈在供销社当会计。”男人顿了顿,“要是林浩不听话……你爸妈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苏晴眼睛红了。
但没哭。
只是站着。
站着,像雕像。
“苏晴同学。”男人继续说,“爱情很重要,但爸妈更重要。”
他顿了顿:“你自己选。”
说完,转身。
走了。
消失在人群里。
像鬼。
像魂。
苏晴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
拨了林浩的号码。
响了五声。
接了。
“喂。”林浩的声音,很稳。
“浩子。”苏晴开口,声音很哑,“刚才……有人找我。”
“谁?”
“不认识。”苏晴顿了顿,“穿黑夹克,戴墨镜。”
“说什么?”
“让我离你远点。”苏晴哽咽,“还说……要是我爸妈的工作……”
“我知道了。”林浩打断她,“你现在在哪?”
“学校。”
“别动。”林浩说,“我让陈小刀去接你。”
“不用。”
“必须用。”林浩顿了顿,“听话。”
苏晴不说话了。
就听着。
听着他的呼吸。
听着他的心跳。
听着……安全感。
“浩子。”她说,“我怕。”
“别怕。”林浩说,“有我在。”
“他们会动我爸妈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浩顿了顿,“我会让他们知道……动你爸妈的代价。”
电话挂了。
苏晴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然后,往宿舍走。
走得很慢。
很慢。
像拖着脚镣。
下午两点,省经委。
赵处长办公室。
林浩坐在对面。
脸色很沉。
“赵处长。”他说,“今天上午,供销总社的合同……降价了。”
赵处长点头:“我听说了。”
“为什么?”
“压力。”赵处长顿了顿,“市供销总社的刘主任,是冯国梁的人。”
“那您……”
“我压不住。”赵处长摇头,“供销系统是垂直管理,省经委插不上手。”
林浩懂了。
“还有。”赵处长继续说,“银行那边……也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你们公司的贷款申请。”赵处长顿了顿,“被拒了。”
“为什么?”
“理由是不符合贷款条件。”赵处长看着他,“但真正的原因是……冯国梁打了招呼。”
林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问:“赵处长,您能帮我什么?”
“我能帮你……”赵处长顿了顿,“争取政策支持。”
“什么政策?”
“中小企业扶持贷款。”赵处长说,“省里刚出的政策,我能帮你报上去。”
“能批吗?”
“不一定。”赵处长摇头,“但至少……能拖一段时间。”
“拖?”
“对。”赵处长点头,“拖到王主任那边……有进展。”
林浩懂了。
“王主任那边……怎么样了?”
“在查。”赵处长顿了顿,“冯国梁岳父的案子,已经报到中央了。”
“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不知道。”赵处长摇头,“但王主任说……快了。”
林浩不说话了。
就坐着。
坐着,思考。
思考这场仗。
这场用权力打的仗。
“赵处长。”他开口,“如果我倒了……您会怎么样?”
赵处长笑了。
笑得很淡。
“我也倒。”他顿了顿,“因为,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林浩点头。
“所以。”赵处长看着他,“你不能倒。”
“我知道。”
“那你还扛得住?”
“扛得住。”
“为什么?”
“因为……”林浩顿了顿,“我没退路。”
赵处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行,那咱们……继续打。”
晚上六点,运输公司。
老魏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账本。
看着那四十万的合同。
看着银行的拒贷通知。
看着这一堆烂摊子。
看着这场仗。
这场越来越难打的仗。
他抽着烟。
抽得很凶。
烟灰缸满了。
满了烟头。
满了灰烬。
满了……疲惫。
林浩走进来。
坐下。
“老魏。”他说,“咱们得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赚钱。”林浩顿了顿,“赚快钱。”
“什么快钱?”
“运输。”林浩看着他,“咱们有车,有司机,有线路。”
“但客户……”
“没有客户,就找客户。”
“去哪找?”
“黑市。”林浩顿了顿,“货运站的黑市。”
老魏眼睛一瞪:“浩子,那地方……”
“我知道。”林浩打断他,“那地方脏,乱,危险。”
他顿了顿:“但能赚钱。”
“赚多少?”
“一趟五千。”林浩说,“一天两趟,就是一万。”
“一万?”老魏愣住了,“什么货这么贵?”
“禁运货。”林浩看着他,“烟,酒,电子产品。”
“走私?”
“对。”
老魏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浩子,这事儿……犯法。”
“我知道。”
“那你还干?”
“因为……”林浩顿了顿,“咱们没得选。”
老魏不说话了。
就抽烟。
抽得更凶。
“浩子。”他说,“这事儿……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老魏看着他,“你爸要是知道了……得气死。”
林浩心里一疼。
但没表现出来。
“老魏。”他说,“我爸的腿……已经断了。”
他顿了顿:“我不想让我妈……也倒下。”
老魏懂了。
彻底懂了。
这场仗,不只是生意。
是生存。
是尊严。
是……拼命。
“行。”老魏点头,“我跟你干。”
他顿了顿:“但有一条。”
“什么?”
“出了事儿,我扛。”
“不行。”
“必须行。”老魏看着他,“我是老兵,我扛得住。”
林浩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谢谢。”
“不用谢。”老魏摇头,“因为,咱们是……兄弟。”
深夜十一点,货运站黑市。
灯光很暗。
人很少。
全是影子。
林浩和老魏站在角落里。
等着。
等着接头人。
等了二十分钟。
一个男人走过来。
穿皮夹克,戴帽子。
看不清脸。
“林老板?”男人开口,声音很低。
“对。”
“货呢?”
“车里。”
“什么货?”
“五十箱红塔山。”林浩顿了顿,“从云南来的。”
“价格?”
“五千。”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递给林浩。
林浩接过来。
打开。
看了一眼。
是钱。
五千块。
现金。
很厚。
很沉。
“林老板。”男人说,“下次……还有货吗?”
“有。”
“什么时候?”
“三天后。”
“什么货?”
“茅台。”林浩顿了顿,“二十箱。”
“价格?”
“八千。”
男人想了想,然后点头:“行,三天后,老地方。”
说完,转身。
走了。
消失在黑暗里。
像鬼。
像魂。
林浩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然后,把信封递给老魏。
“老魏。”他说,“拿着。”
“你拿着。”
“你拿着。”
两人对视。
对视了三秒。
然后,林浩把钱塞进老魏口袋里。
“老魏。”他说,“咱们不能倒。”
“我知道。”
“那咱们……”
“继续打。”
凌晨一点,医院。
陈小刀守在病房门口。
手里握着刀。
眼睛,盯着走廊。
盯着每一个动静。
突然。
灯灭了。
全灭了。
整个走廊,一片漆黑。
像地狱。
像坟墓。
陈小刀心里一紧。
站起来。
“谁?”
没人回答。
只有回声。
只有黑暗。
他往前一步。
伸手。
摸墙。
摸开关。
开关坏了。
打不开。
“护士!”他喊,“护士!”
没人应。
只有安静。
只有恐惧。
他转身。
往病房里走。
走到父亲床边。
父亲醒了。
看着他。
眼神很慌。
“爸。”他说,“没事,停电了。”
父亲点头。
但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像在害怕。
像在预警。
陈小刀坐在床边。
守着。
守着父亲。
守着黑暗。
守着……这场仗。
凌晨三点,省委大院。
冯国梁办公室。
灯亮着。
冯国梁坐在办公桌后面。
看着手里的文件。
是今天的报告。
供销总社合同降价。
银行拒贷。
林浩去黑市。
他都知道了。
全都知道了。
他笑了。
笑得很冷。
“林浩。”他开口,声音很哑,“这才刚开始。”
他顿了顿:“后面……还有更狠的。”
他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喂。”他说,“是我。”
那头说了什么。
冯国梁点头:“对,继续。”
“继续到什么程度?”
“继续到……”冯国梁顿了顿,“他求饶为止。”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很静。
只有钟摆声。
滴答,滴答。
像心跳。
也像……倒计时。
倒计时林浩的灭亡。
倒计时权力的胜利。
凌晨五点,运输公司家属院。
林浩坐在沙发上。
没睡。
睡不着。
因为,电话响了。
响了很久。
他接起来:“喂。”
“林总。”那头是银行信贷部的王主任,声音很冷,“你们的贷款申请……正式驳回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公司……涉嫌违法经营。”
“什么违法经营?”
“走私。”王主任顿了顿,“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昨晚……在货运站黑市交易。”
林浩心里一沉。
但没慌。
“王主任。”他说,“有证据吗?”
“有。”
“什么证据?”
“照片。”王主任顿了顿,“你和老魏,站在黑市角落的照片。”
林浩懂了。
彻底懂了。
这是第二招。
官商勾结的第二招——用法律整你。
用举报弄你。
用照片毁你。
“林总。”王主任继续说,“这事儿……我们得上报。”
“上报哪?”
“公安局。”王主任顿了顿,“走私案,得立案侦查。”
林浩不说话了。
就听着。
听着威胁。
听着死亡。
“王主任。”他开口,“我要是进去了……您觉得,冯国梁会放过您吗?”
王主任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浩顿了顿,“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
他顿了顿:“我要是倒了,您也得倒。”
王主任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林总,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浩摇头,“是提醒。”
他顿了顿:“提醒您……权力的游戏,没有赢家。”
王主任不说话了。
就听着。
听着呼吸。
听着心跳。
听着……恐惧。
“林总。”他说,“这事儿……我得想想。”
“想多久?”
“一天。”
“行。”
电话挂了。
林浩放下话筒。
坐在沙发上。
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外面,天快亮了。
但光,很暗。
很暗。
像这场仗。
像这场越来越暗的仗。
(第十六章完,字数:5267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