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樊霄是被疼醒的。
不是腿上那道伤在疼——那点疼他早就习惯了。是胸口,肋骨下面某个说不清的位置,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拧。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出租屋的灯管还灭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他愣愣地躺了两秒,然后猛地侧过头。
身边有人。
游书郎睡得很沉,侧着身子,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轻到樊霄要屏住气才能听见。
樊霄不敢动。
他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视线模糊。
他记得这张脸。
记得他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时的样子——眼眶红着,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樊霄,我最恨别人骗我。”
记得他转身离开的背影。
记得后来在诗力华发来的照片里看到的这张脸——站在街边,低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有个人正在给他系围巾。
记得那张照片之后的事。
记得那辆突然拐出来的货车。
记得刺耳的刹车声。
记得剧痛。
记得黑暗。
然后——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这个天亮之前,醒在游书郎身边。
樊霄的手开始抖。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游书郎脸侧,不敢落下去。他怕这是梦,怕自己一碰,眼前的人就像烟一样散了。
可他最后还是没忍住。
指腹轻轻落在游书郎的脸颊上。
温的。
软的。
活的。
樊霄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游书郎被他碰醒了,蹙着眉往他怀里拱了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樊霄浑身僵住,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把人往自己胸口带了带。
然后他就感觉到了游书郎身上的温度。
真实的,滚烫的,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贴着他的皮肤。
不是梦。
樊霄低下头,把脸埋进游书郎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野蔷薇的,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是游书郎的味道。
他的游主任。
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一切都还没发生。
樊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哭出来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洇进游书郎的发丝里。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胸口却止不住地起伏。
他想起昨天。
不,是“之前”的昨天。
他想起自己坐在出租屋里,腿上的血已经凝住了,疼得他发抖。他想起自己给诗力华打电话,听筒那头吵吵嚷嚷的,诗力华说什么来着?“游书郎有新男人了”。
他想起自己抽了很多烟,喝了很多酒,最后蜷在床脚睡过去的时候,窗外天都快亮了。
可现在——
游书郎在他怀里。
温热的,鲜活的,属于他的。
樊霄收紧了手臂,把人箍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像是要确认他真的存在,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游书郎又醒了。
这回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顺手往床头摸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他一下子清醒了,撑着身子就要起来——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腰酸得跟散了架似的。昨晚那场荒唐的后劲这会儿全上来了。
游书郎回头瞪了樊霄一眼:“樊霄,你真是——”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樊霄在看他。
那眼神……游书郎形容不出来。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一个人,像是怕这个人下一秒就会消失,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沾着没干的湿意。
游书郎的心一下子软了。
“怎么了?”他放轻了声音,目光落在樊霄垂在身侧的手上,“是不是手疼了?昨天晚上让你包扎你不听——”
他一边说一边牵过樊霄的手腕,低头去看。手指还肿着,指节处蹭破的皮泛着淡淡的红。游书郎皱了皱眉,低下头,轻轻对着那几处伤口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
樊霄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低头时露出的一截后颈,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了自己的动作。
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他想起来了。
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游主任知道薛宝天给他下药、刚刚哄好游主任之后。
这是所有事情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这是他还来得及的时候。
“书郎。”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游书郎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愣了一下:“怎么了?是不是伤到骨头了?走,去医院——”
他话音未落,就被樊霄一把抱住了。
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游书郎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刚要开口,就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热。
樊霄在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落泪,是真的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都是乱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哭出来。
游书郎从来没见过樊霄这个样子。
他愣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拍着樊霄的后背。
“怎么了这是……”他的声音放得很软,像是哄小孩,“手疼?还是做噩梦了?”
樊霄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他才听见樊霄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处传来:
“书郎,你抱抱我。”
“抱抱我就不疼了。”
游书郎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他不再问了,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下巴抵在樊霄肩头,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多大了还撒娇。”
樊霄没吭声。
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温度,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时胸口轻轻的起伏。
是真的。
都是真的。
他还来得及。
“书郎。”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别不要我。”
游书郎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樊霄埋在自己肩窝里的侧脸,看着他通红的耳尖,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
“说什么傻话。”
他抬起头,在樊霄唇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是羽毛拂过。
樊霄却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单手扣住游书郎的后颈,把这个吻加深了。
他吻得很凶,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像是要确认这个人真的还在,像是要把人拆吃入腹。游书郎被他啃得嘴唇发疼,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
樊霄这才慢慢松了力道,变成细细密密的舔舐和摩挲。
游书郎被他亲得有点喘不过气,刚要推开他,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响了。
两个人同时顿住。
游书郎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屏幕,是助理打来的。
他推了推樊霄的胸口:“别闹,接电话。”
樊霄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眼睛却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目光里带着没散尽的水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游书郎被他看得有点脸热,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喂?”
“游主任,上午的会议快开始了,合作商的文件发您邮箱了,会议您还出席吗?”
游书郎看了一眼时间:“我一会就到了,方案就按照昨天发的来。”
挂了电话,他回过头,对上樊霄的目光。
那双眼睛还是红着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没散尽的委屈和不舍,活像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大狗。
游书郎忍不住笑了。
他倾身过去,在樊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今天在家休息,好好养着,”他轻声说,“手别用力。中午我回来带饭,陪你一起吃。”
说完他起身下床,往浴室走。
樊霄也跟着下了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游书郎刷牙,他就站在旁边给递牙膏。游书郎洗脸,他就递毛巾。游书郎换衣服,他就从衣柜里拿出熨好的西装,展开来等着。
游书郎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今天怎么了?”
樊霄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
游书郎无奈地摇摇头,接过西装穿上,对着镜子整理袖口。樊霄就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
送他到门口的时候,游书郎刚要开门,就被樊霄从身后抱住了。
“早点回来。”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游书郎转过身,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道了。手记得上药,别碰水。”
“嗯。”
“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游书郎笑了一下,踮起脚在他唇上碰了碰:“那我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樊霄站在门后,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听着,直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他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颤抖。
这一次,是真的。
他还有机会。
他不会再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