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你身边
三
围巾是樊霄挑的。
他在那家店里站了二十分钟,把货架上所有的围巾都看了一遍,最后选了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软软的,摸上去像云。
游书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挑这么久,就挑了个这?”
樊霄把围巾叠好,装进袋子里,抬头看他:“你不喜欢?”
“喜欢,”游书郎说,“我就是好奇,你在想什么。”
樊霄没回答。
他只是把袋子拎好,然后牵起游书郎的手,十指扣紧,往外走。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上一世那张照片里,陆臻给游书郎系的围巾是什么颜色。照片是黑白的,他看不出来。但他记得那个画面——游书郎低着头,嘴角带着笑,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手指绕着他的脖子,把围巾系好。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拔不掉。
所以他挑了一条不一样的。
烟灰色,不是那个人可能选的任何颜色。
樊霄知道自己这样很幼稚。
但他控制不住。
游书郎被他牵着走,侧过头看他,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抿着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把被牵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然后塞进樊霄的大衣口袋里。
“冷,”他说,“借我暖暖。”
樊霄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游书郎若无其事的侧脸,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拧着的地方松了松。
他握紧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好,”他说,“暖着。”
他们走得很慢。
夜风很凉,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裹紧大衣,缩着脖子,没人注意他们。
樊霄喜欢这样。
没人注意,就没人打扰。没人打扰,游书郎就只看着他一个人。
“樊霄。”游书郎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游书郎顿了顿,“你说你上一世……骗了我很多次。”
樊霄的脚步慢下来。
“嗯。”
“都骗了什么?”
樊霄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些事,说出来太难堪了。他不想让游书郎知道上一世的自己有多不堪,不想让游书郎用那种眼神看他。
可游书郎问的是“都骗了什么”,不是“你骗没骗”。
他答应了不再骗他。
“很多,”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一开始接近你,就不是偶然。”
游书郎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我是故意出现在你面前的。你爱吃什么,爱去哪家店,几点下班,我都提前查过。那些偶遇,都是我安排的。”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侧过头去看游书郎的表情。
游书郎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还有呢?”他问。
“还有……”樊霄深吸一口气,“后来有几次,你问我的事,我没说实话。比如我去哪儿了,比如我见过谁。你觉得我在忙工作,其实不是。”
“再后来,你发现了一些东西,来问我。我否认了。我说是你想多了,我说是你太敏感,我说那些东西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其实都是真的。”
他说完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
樊霄的心悬着,悬得高高的,等着游书郎的反应。
然后他听见游书郎轻轻笑了一声。
“就这些?”
樊霄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游书郎的表情确实在笑,但不是那种生气的笑,也不是那种讽刺的笑。就是……普通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中的事。
“你笑什么?”樊霄问。
“我笑你,”游书郎说,“就这些事,你紧张成这样?”
樊霄没反应过来。
“你上一世就是因为这些事,觉得我会不要你?”
樊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书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仰着头,看着樊霄,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樊霄看不懂的东西。
“樊霄,”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樊霄愣住了。
“不是那些偶遇,”游书郎说,“是你第一次送我回家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你就在楼下等着,什么都没说,就递给我一杯热奶茶。”
“也不是那天,”他说,“是我发烧那天,你大半夜跑过来给我送药,在我床边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看见你趴在床边睡着了。”
“也不是那天,”他说,“是你知道我爱吃什么之后,每次来都带。我问你怎么知道的,你说你猜的。其实我知道你不是猜的,你是专门去问的。”
他抬起手,点在樊霄心口。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对我好。”
“不是因为你是不是‘偶然’出现的,不是因为你有没有骗过我。”
“是因为那些好的时候,是真的。”
樊霄看着他,眼眶又有点发热。
“可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骗了你。”
“嗯,”游书郎说,“你骗了。”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事,”他顿了顿,“我认真想了一下。”
“如果你一开始接近我是故意的,但你后来对我好,是真的吗?”
樊霄点头。
“你骗我说你在忙工作,其实是去见别人,但你后来回来找我,是真的吗?”
樊霄又点头。
“你否认那些事,是因为怕我知道真相之后会走,对吗?”
樊霄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游书郎笑了。
“那不就行了。”
“你骗我是真的,你怕我走也是真的。你瞒我是真的,你对我好也是真的。”
“我又不是傻子,”他说,“我能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踮起脚,在樊霄唇上碰了碰。
“所以我不怪你。”
“上一世的那些事,我没经历过。对我来说,你只是今天的你。”
“今天的你,没有骗我。”
“今天的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那就够了。”
樊霄看着他,眼眶里的热意终于忍不住,化成眼泪滑下来。
他一把把游书郎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游书郎任他抱着,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好了好了,”他轻声说,“怎么又哭了。”
樊霄没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野蔷薇的味道。
他想起上一世那些日子。
那些一个人抽着烟、看着照片发呆的日子。那些后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日子。那些再也见不到他的日子。
如果那时候,他能听到这些话——
如果那时候,他能知道游书郎是这样想的——
他可能就不会骑上那辆摩托车。
他可能就不会冲出去。
他可能就不会失去他。
可现在,他听到了。
现在,游书郎在他怀里,拍着他的背,说“那就够了”。
樊霄闭上眼睛。
够了。
真的够了。
四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提那些事。
买完围巾回去,游书郎把围巾拆出来,对着镜子试了试。烟灰色很衬他,衬得他皮肤更白,眉眼更温柔。
他转过头看樊霄:“好看吗?”
樊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好看。”
游书郎笑了,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
“明天戴,”他说,“今天太晚了。”
樊霄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
“书郎。”
“嗯?”
“我明天送你上班。”
游书郎愣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他:“你不是手伤了吗?”
“不要紧,”樊霄说,“就送到楼下。”
游书郎看着镜子里的他,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觉得心里软软的。
“好,”他说,“那你送。”
樊霄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
游书郎被他抱着,困意很快涌上来,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樊霄的声音。
“书郎。”
“嗯?”
“你睡吧。”
“……你叫醒我就为了说这个?”
樊霄没回答,只是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游书郎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睡着了。
樊霄没睡。
他就那样抱着他,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游书郎的脸照得模模糊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上一世那些后悔得睡不着的夜晚。想起那些一个人蜷在床脚、睁着眼睛等天亮的夜晚。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他的夜晚。
那些夜晚,他常常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他还在的时候就好了。
如果能让他再看他一眼就好了。
现在他回来了。
游书郎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呼吸很轻,身上的温度隔着睡衣传过来,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下头,在游书郎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怕吵醒他。
“书郎,”他低声说,“这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游书郎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樊霄弯起嘴角,把他抱得更紧。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上,照在他们身上。
樊霄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会好好守着。
五
第二天早上,游书郎是被亲醒的。
温热的唇落在他眼皮上,鼻尖上,嘴角上,一下一下的,像小鸡啄米。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对上樊霄的脸。
那人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点笑。
“醒了?”
游书郎愣了愣,然后抬手揉了揉眼睛:“几点了?”
“七点。”
游书郎看了看窗外的天光,又看了看樊霄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一夜没睡?”
樊霄顿了一下:“……睡了。”
“骗人,”游书郎坐起来,盯着他的眼睛,“你眼睛红的。”
樊霄没说话。
游书郎看了他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过来,按回床上。
“睡觉,”他说,“现在。”
“可是——”
“没有可是,”游书郎按住他的肩膀,“你手还伤着,一夜不睡,想死吗?”
樊霄被他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他。
游书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皱着,表情凶巴巴的,可眼睛里藏着的全是担心。
樊霄忽然笑了。
“笑什么?”游书郎瞪他。
“笑你,”樊霄说,“凶起来也好看。”
游书郎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闭嘴,”他说,“睡觉。”
“那你陪我。”
“我不困——”
“陪我。”
游书郎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明明困得要死却硬撑着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躺回去。
“就一会儿,”他说,“八点叫我。”
樊霄把人捞进怀里,把脸埋在他发顶。
“好。”
五分钟后,游书郎听见头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抬起头,看着樊霄睡着的样子。
眉头还皱着,像是做梦也不安稳。嘴角抿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眼睫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游书郎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他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上一世的话。
那些关于后悔和失去的话。
那些关于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抽着烟、看着照片的话。
游书郎的心揪了一下。
他抬起手,轻轻抚平樊霄皱着的眉头。
“傻子,”他轻声说,“我在这儿呢。”
樊霄在睡梦中动了动,眉头舒展开,把他抱得更紧。
游书郎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算了。
今天就让他睡吧。
六
樊霄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房间。
他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几点了?
床头柜上的手机显示:十一点四十。
他睡了四个多小时。
樊霄揉了揉脸,左右看了看,房间里没有游书郎的影子。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客厅。
没有人。
厨房里传来一点声响,他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游书郎站在灶台前,正拿着锅铲翻着什么。听见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樊霄,笑了一下。
“醒了?”
樊霄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游书郎穿着一件他的旧卫衣,袖子太长,挽了两道。围裙系在腰上,锅里煎着蛋,滋滋作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樊霄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怎么了?”游书郎见他不动,走过来看了看他,“没睡醒?还是手疼?”
他一边说一边牵起樊霄的手,低头看那些伤口。
樊霄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轻轻吹气的动作。
他想起上一世那些一个人的早晨。
那些没有他的早晨。
那些永远等不到他的早晨。
他忽然伸出手,把游书郎拉进怀里。
游书郎被他抱得一愣,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哎——樊霄,煎蛋——”
“让它煎。”
“会糊的——”
“糊了就糊了。”
游书郎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最后放弃了,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上,抬手拍拍他的背。
“怎么了?”他放轻声音,“做噩梦了?”
樊霄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他的味道。
野蔷薇的,混着一点油烟味。
真好闻。
“书郎。”他闷闷地开口。
“嗯?”
“你真好。”
游书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了,”他说,“松开吧,煎蛋真要糊了。”
樊霄不情不愿地松开他,看着他走回灶台前,把锅里的蛋翻了个面。
“去洗漱,”游书郎头也不回,“马上吃饭。”
樊霄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活的背影,没动。
游书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回头看他。
“看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