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阳的光晕在逼仄的仓库里晕染出一片暖橙色,像融化了的蜂蜜,黏稠地裹着两个人。
樊霄没动。
他就那样保持着被游书朗拉近的姿势,一只手还缠着绷带,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从游书朗的脸上滑到那盒被随意扔在床上的套子上,又滑回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游书朗也不急。
他靠在床头,长腿交叠,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夹着那根刚刚从小太阳上借火的烟,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微微翕动的唇间溢出,在橙黄的光线里袅袅升腾,像某种慵懒又危险的信号。
“怎么,”他掀起眼皮看樊霄,“刚才的气势呢?”
樊霄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问游书朗是不是认真的,想问那个吕博文是怎么回事,想问自己是不是又在做梦——毕竟这大半年来,他做过太多这样的梦了。梦里游书朗也是这样看着他,不冷也不热,然后就转身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醒不过来也追不上去。
可现在,游书朗就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睫毛在光里投下的阴影。
是真的。
樊霄忽然伸出手,用那只好手扣住了游书朗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确认感。拇指压在腕侧的脉搏上,一下一下地数着,像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在这里,还愿意让自己触碰。
游书朗任他握着,没挣。
“数清楚了吗?”他问。
樊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淡漠,也没有恨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终于找到了归路的人。
“……书朗。”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我……”樊霄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错了,想说我对不起你,想说我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了——可这些话他早就说过了,说过很多次,说到自己都觉得苍白。
游书朗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抽回被握住的手,在樊霄愣怔的目光中,把烟按灭在床头的铁架上。然后他伸出手,扣住樊霄的后颈,把人拉向自己。
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
呼吸交缠,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那团暖光。
“樊霄。”游书朗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重,“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以后会乖,不会骗我,不说一句谎话,不耍任何手段。”
“是,我……”
“我没说完。”游书朗打断他,“你要是再犯一次,我就不会再给你机会了。不是分手,不是不见面,是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添添也不会再见到你,长岭的股份我会全部捐掉,你送我的东西我会一样不剩地还给你。听明白了吗?”
樊霄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听懂了。游书朗不是在威胁他,是在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听明白了。”他说。
游书朗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松开手,重新靠回床头。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盒被冷落许久的套子。
“一只手,行吗?”
樊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又看了看那只完好的左手。他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久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带着点痞气的笑。
“游主任,”他凑近了一点,“你是在考验我,还是想帮我?”
游书朗挑了下眉,没说话。
樊霄又近了一点,几乎贴上他的唇:“一只手肯定不行。但我有嘴。”
“……”
“还有舌头。”
“……”
“还有——”
游书朗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行了,”他的声音有点闷,“再废话就滚出去。”
樊霄在他掌心下弯了弯眼睛,然后轻轻舔了一下。
游书朗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耳尖在橙黄的光线里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他瞪了樊霄一眼,刚想说什么,就被堵住了嘴。
不是手,是唇。
樊霄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允许的。但只过了一秒,那点试探就被汹涌的情感冲散了。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大半年来的思念、悔恨、恐惧和渴望都融进这个吻里。
游书朗被他压进床铺里,后背贴上那张简易木床并不算柔软的床垫。他抬手环住樊霄的脖子,回应了这个吻。
仓库外,夜风卷着砂石打在铁皮门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但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
吻的间隙,樊霄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游书朗的嘴唇被亲得有点红,眼神却还是淡的,只是那层淡里多了一点他熟悉的东西。
“书朗。”他叫他。
“嗯?”
“我爱你。”
游书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划过他脸颊上那道浅浅的伤痕,最后停在他的唇角。
“知道。”他说,“以后好好表现。”
樊霄笑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野蔷薇的味道。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是他的游主任。
他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是被冻醒的。
仓库里的暖气片在凌晨四点左右就停止了工作,小太阳也被关掉了,只剩下薄薄一层棉被裹着他。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愣了一秒,他坐起来。
仓库的门虚掩着,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他披上衣服推开门,看见樊霄正蹲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对着一堆木柴和废纸壳较劲。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上还缠着昨晚那条绷带。面前的火堆刚冒出一点烟,又被风吹散了,他骂了一句什么,重新低下头去点。
游书朗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你在干嘛?”
樊霄回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冷。”
“马上就好。”樊霄指了指旁边的保温桶,“我买了豆浆和油条,一会儿烤烤火吃,就不凉了。”
游书朗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又一次划火柴失败,伸手从他手里拿过火柴盒。
“我来。”
他划了一根火柴,拢在手心里,护着那点微弱的火苗送进柴堆。纸壳很快烧起来,引燃了细小的木枝,火舌舔舐着干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樊霄看着他,忽然说:“你还是喜欢用火柴。”
游书朗没看他,盯着渐渐旺起来的火堆:“你教我的。”
樊霄愣住。
他教他的?什么时候?
游书朗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淡淡道:“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给我点烟,用的就是火柴。”
樊霄想起来了。
那天在乡道上,游书朗追了他的尾。后来在日料店里,他用火柴给他点了那根“胭脂”。再后来……
再后来,很多事情都变了。
但现在,游书朗蹲在他身边,就着火堆的热气,用他教的方式点了一根火柴。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睫毛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粉。
樊霄忽然有点想哭。
他没哭,只是伸手握住了游书朗的手。那只手没挣,反而反握住了他。
“书朗。”
“嗯?”
“谢谢。”
游书朗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谢什么?”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力道不重,带着点敷衍的意味,却让樊霄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别谢太早,”游书朗说,“试用期。”
樊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久?”
“看你表现。”
“好。”樊霄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我一定好好表现。”
火堆越烧越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两个人蹲在火边,分着一根油条喝一碗豆浆,谁也没说话。
远处,太阳从地平线慢慢升起,把半边天染成淡淡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游书朗没有问樊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场事故的救援现场,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住在仓库里。樊霄也没有解释。
有些话不需要说,他们都懂。
但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的。
比如吕博文。
“他是我同学,”游书朗靠在樊霄身上,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我们没什么。”
樊霄没说话,只是把他圈得更紧了一点。
“那个吻……”
“假的。”游书朗打断他,“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挡他前男友的纠缠,我需要一个人让你死心。各取所需。”
樊霄低下头,看着他。
“让我死心?”
“嗯。”
“为什么?”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你总在我眼前晃。我怕自己心软。”
樊霄的心跳漏了一拍。
“书朗……”
“别说话。”游书朗闭上眼睛,“让我靠一会儿。”
樊霄不说话了。
他就那样抱着他,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个世界照亮。
后来,游书朗真的睡着了。
樊霄把他抱回仓库里,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在医院的午后,游书朗和他一起救下那个坠楼的孩子;想起在海边的夜晚,游书朗对他说“别怕,我在”;想起在无数个黑暗的时刻,是这个人告诉他,这世界其实不赖。
他曾经弄丢过他。
但现在,他回来了。
樊霄低下头,在游书朗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怕吵醒他。
“游主任,”他轻声说,“这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游书朗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手边蹭了蹭。
樊霄弯起嘴角,握住他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
十
游书朗是被一阵香味唤醒的。
不是豆浆油条的香味,是更浓郁、更复杂的东西。咖喱、椰浆、香茅,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香料,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一阵空虚。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层被子。仓库里空无一人,那堆火还在烧着,火上架着一口小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去。
樊霄正蹲在火堆旁,用一根长柄勺搅着锅里的东西。看见他出来,眼睛弯起来:“醒了?”
游书朗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哪来的?”
“买的。”樊霄指了指不远处的摩托车,“骑了二十分钟,找了个菜市场。”
游书朗看着那锅颜色浓郁的汤,沉默了一会儿:“你一只手骑摩托车?”
樊霄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我没骑,打车去的。摩托车是之前停那儿的。”
游书朗看着他,没说话。
樊霄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继续搅汤:“真的,没骗你。”
“嗯。”
就一个字。樊霄摸不准他的意思,只好闷头搅汤。
游书朗在他旁边蹲下来,接过他手里的勺子:“我来。你手有伤。”
樊霄愣了一下,然后乖乖把勺子递过去,蹲在旁边看着他。
游书朗的动作很熟练,搅汤、调味、尝咸淡,一气呵成。樊霄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游书朗也是这样给他做饭的。那时候他装手伤,骗他照顾自己,现在想想,真是混蛋透了。
“书朗。”
“嗯?”
“以前……对不起。”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汤。
“我知道。”他说,“你说了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
游书朗偏过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我知道。”
樊霄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游书朗把勺子递给他:“尝尝,咸淡合适吗?”
樊霄接过来,尝了一口。
咖喱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带着椰浆的香甜和微微的辣意。是他教过游书朗的那种做法,甚至比他做的还要好吃一点。
“好吃。”他说。
游书朗点点头,从他手里拿回勺子,继续搅汤。
“以后别道歉了,”他说,“我不爱听。”
樊霄愣了一下。
“那……我该说什么?”
游书朗想了想:“说‘我爱你’就行。”
樊霄:“……”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游书朗没看他,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耳尖在晨光里泛着一点红。
樊霄盯着那点红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爱你。”他说。
游书朗躲了一下,没躲开,耳朵更红了。
“少来这套。”
“真的。”樊霄又亲了一下,“特别爱。”
“……”
“这辈子就爱你了。”
“行了。”游书朗推开他的脸,“吃饭。”
樊霄笑了,乖乖去拿碗。
两个人就着火堆,把那锅咖喱汤喝完了。汤很烫,喝得人额头冒汗,但谁也没觉得热。
吃完饭,游书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得回去了。”他说,“添添还在邻居家。”
樊霄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叫车。”
“我送你。”樊霄固执地看着他,“一只手也能骑车,你抱紧我就行。”
游书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摩托车在路上颠簸,游书朗坐在后座,双手环着樊霄的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但他的怀里很暖。
樊霄骑得很稳,不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遇到坑洼的地方,他会提前减速,还会偏过头问一句“颠不颠”。
游书朗把脸贴在他背上,没有说话。
到了小区门口,樊霄停了车。
游书朗下来,看着他:“回去吧,路上慢点。”
樊霄点点头,却没发动车子。他看着游书朗,欲言又止。
“怎么了?”
“书朗,”樊霄开口,声音有点涩,“我什么时候能……正式转正?”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樊霄很久没见过的笑容,不是疏离的、客套的、公式化的笑,是那种真正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看你表现。”游书朗说。
“那我表现好点。”
“嗯。”
游书朗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还跨在摩托车上的樊霄:“对了,那个试用期……”
樊霄的心提了起来。
“三个月。”游书朗说,“三个月后,如果你表现好,就转正。”
樊霄的眼睛亮了起来。
“如果表现不好呢?”
游书朗想了想:“那就延长试用期。”
樊霄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我一定好好表现!”他冲着游书朗的背影喊,“每天都表现好!”
游书朗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
但他的背影,在晨光里看起来是暖的。
樊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又在原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摩托车,往回骑。
一路上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