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你身边
三
周末的饭局,游书朗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看见樊霄推门进来,他眼里的疲惫才稍稍散去。那双总是藏着事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怎么脸色这么差?”游书朗递过一杯温水,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樊霄的手。
冰凉。
樊霄心头一颤,反手虚虚地裹住那点暖意,又迅速松开,像是怕烫着。
“没睡好。”樊霄撒谎,声音沙哑。
他没说,昨晚他让施力华把那帮人的底细都翻了出来,用最狠的手段压了下去。他也没说,只要想到游书朗差点重蹈覆辙,他就整夜整夜地做噩梦。
“以后有事,直接找我。”樊霄看着他,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失控,“不管是天大的麻烦,都别自己扛。我不许你再一个人面对那些。”
游书朗愣住了。
那是上一世他死前最后悔的事——没在绝望时拉住那只手。
“樊霄……”
“我在。”樊霄打断他,眼眶微红,“我一直都在。”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这一次,他终于接住了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一点疲惫,又有一点疏离。
樊霄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才走过去。
“等很久了?”
游书朗回过头,看见他,唇角弯了弯:“刚到。”
樊霄在他对面坐下。服务员拿来菜单,他把菜单推给游书朗:“你点。”
游书朗也不客气,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菜。都是樊霄爱吃的,清淡,不辣,好消化。
樊霄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有点酸。
游书朗就是这样的人。嘴上不说,但什么都记得。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你怕冷,记得你胃不好。你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只是不说。
“想什么呢?”游书朗点完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抬眼看他。
“想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上次你自己说的。”
樊霄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一句不喜欢吃辣,游书朗就记住了。
“记性真好。”他说。
“不是记性好,”游书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对朋友上心。”
朋友。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樊霄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游书朗终于把他当朋友了。难过的是,好像也只能是朋友了。
菜很快就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工作,天气,最近看的电影,路边遇到的小猫。
聊着聊着,游书朗忽然问:“你上次说遇到一个人,让你想做个好人。那个人,怎么样了?”
樊霄筷子一顿。
他没看游书朗,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嚼完了才说:“挺好的。”
“追到了吗?”
“没。”
游书朗“嗯”了一声,没再问。
樊霄抬起头,看着他。游书朗正在喝汤,表情很自然,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樊霄忽然有点忍不住了。
“你就不问问是谁?”
游书朗抬起头,目光和他对上。
沉默了几秒,他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樊霄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真是……”他顿了顿,找不出合适的词。
游书朗也笑了:“真是什么?”
“真是……让人拿你没办法。”
游书朗挑了下眉:“怎么,你还想拿我怎么样?”
樊霄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这话有点暧昧。他刚想解释,游书朗已经移开了目光,继续喝汤。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樊霄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乱。
他不知道游书朗是什么意思。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是想试探他,还是单纯没往那方面想?
他想起上一世,游书朗也是这样。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你以为他离你很近,其实他一直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樊霄忽然有点想抽烟。
但他没动,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书朗。”
“嗯?”
“你那个弟弟的事,”他斟酌着开口,“解决了吗?”
游书朗的手顿了一下。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借了点钱,还上了。”
樊霄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游书朗说的“借了点钱”是什么意思。上一世,为了帮张晨还债,游书朗卖了房子,借了高利贷,最后差点被逼上绝路。
这一世,他不知道游书朗是怎么解决的。但他知道,一定不容易。
“以后呢?”他问。
游书朗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以后?”
“以后你弟弟再出事怎么办?再借钱,再还?再卖房?再借高利贷?”
游书朗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查我?”
樊霄摇头:“没查。猜的。”
游书朗看着他,没说话。
樊霄接着说:“那种人,你帮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帮了第二次,就会有第三次。帮到最后,你把自己搭进去,他也不会感激你。”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但我没办法不管他。”
樊霄知道。
上一世他就知道。游书朗就是这样的人,心软,善良,谁都放不下。别人对他一分好,他就还十分。别人对他不好,他也忍着。
樊霄曾经恨他这一点。觉得他圣母,觉得他自不量力,觉得他活该被人欺负。
可现在他只觉得心疼。
“书朗,”他说,“以后要是再遇到这种事,找我。”
游书朗抬起头,看着他。
“我有钱。”樊霄说,“也有路子。你自己扛不了的事,我帮你扛。”
游书朗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图什么?”
樊霄想了想,说:“图你把我当朋友。”
游书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樊霄却觉得心里踏实了。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游书朗忽然停下来。
“樊霄。”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他顿了顿,“是我吗?”
樊霄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游书朗。对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樊霄张了张嘴,想说是,又想说不,想说实话,又想糊弄过去。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游书朗,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游书朗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游书朗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说,“挺晚了。”
他转身往路边走,去拦出租车。
樊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了上去。
“书朗。”
游书朗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樊霄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是你。”
游书朗的目光动了动。
“那个人,是你。”樊霄说,“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是你。”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樊霄看着他那个笑,忽然有点慌。
“你……什么意思?”
游书朗没回答,只是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路上慢点,”他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透过玻璃看了樊霄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樊霄看不懂。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樊霄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游书朗那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他的心思,然后默许了?还是知道了他的心思,然后决定远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这一次,他问心无愧。
四
接下来的日子,樊霄过得有点忐忑。
他给游书朗发消息,对方照常回。约他吃饭,对方也照常来。见面的时候,游书朗也照常和他聊天,该笑笑,该说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樊霄不知道他是真不在意,还是装不在意。
但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就什么都没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八月底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樊霄接到一个电话,是阿火打来的。
“霄哥,”阿火的声音有点沉,“你让我盯着的那边,出事了。”
樊霄心里一紧:“什么事?”
“游书朗那个弟弟,张晨,又赌了。这次欠得更多,对方找上门了,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
他没说完,但樊霄懂了。
“对方什么人?”
“当地一个放高利贷的,有点背景,不好惹。”
樊霄沉默了一会儿,说:“地址发我。”
“霄哥,你要管?”
“管。”
阿火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我发你。”
挂了电话,樊霄坐在原地,出了一会儿神。
上一世,张晨的债是游书朗自己扛的。他卖了房,借了钱,最后被逼到最绝望的时候,张晨还在楼顶上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帮我”。
那时候,樊霄是旁观者。他看着游书朗一步步被逼到绝境,看着他一点点失去所有的光,然后说,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现在——
樊霄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他不是游书朗什么人。他们只是朋友。可那又怎么样?
朋友的事,他管定了。
找到那个放高利贷的地方,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樊霄推开那扇破旧的门,走进去。屋里坐着几个人,正在喝酒打牌。看见他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找谁?”
“张晨欠你们多少钱?”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又一个来还债的?行啊,十五万,还吧。”
樊霄看着他,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扔在桌上。
“这里二十万。拿了钱,以后别找他。”
那人的眼睛亮了亮,伸手去拿卡。
樊霄的手按在卡上。
“还有,”他说,“以后也别找他哥。”
那人愣了一下:“他哥?谁啊?”
“游书朗。”
那人想了想,好像想起什么,嗤笑了一声:“哦,那个装清高的。怎么,他是你什么人?”
樊霄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
“你不需要知道。”
那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收回手。
“行行行,不找就不找。拿了钱,谁还管他们死活。”
樊霄松开手。
那人把卡收起来,又叫来一个人,写了一张收据。樊霄接过收据,看都没看,转身就走。
出了门,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夜风有点凉,吹得人清醒。
他摸出手机,给游书朗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没?」
过了很久,游书朗才回。
「没。」
「在哪儿?」
「家里。」
樊霄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家。
游书朗的那个家,他去过。小小的,旧的,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着书,茶几上放着烟灰缸,阳台上有几盆花。
那是游书朗的世界。
他曾经进去过,然后被赶出来了。
现在,他又站在门口了。
「我过去找你。」他发了这条消息。
没等回复,他就拦了一辆车。
到了游书朗家楼下,已经快十一点了。
樊霄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那扇窗户。灯亮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发消息,单元门开了。
游书朗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樊霄,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话没说完,樊霄就抱住了他。
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游书朗被他抱得一愣,下意识想推开,却感觉到肩膀上一片湿热。
樊霄在抖。
游书朗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然后轻轻落在他背上。
“怎么了?”他放轻声音。
樊霄没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野蔷薇的味道。
是他。
还活着。还好好的。还没被那些事压垮。
还好。
过了很久,樊霄才松开他。
他退后一步,看着游书朗的眼睛。
“书朗,”他说,“你弟弟的事,我帮你解决了。”
游书朗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意思?”
“他欠的那些钱,我还了。对方说了,以后不会再找他。”
游书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樊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因为我不想再看着你自己扛了。”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凭什么?”
樊霄愣了一下。
游书朗接着说:“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管我的事?”
樊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他凭什么?
他们是朋友。只是朋友。
可他不甘心只是朋友。
他看着游书朗的眼睛,忽然说:“我想成为你什么人,你不知道吗?”
游书朗的目光动了动。
樊霄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书朗,”他说,“我喜欢你。不是朋友那种喜欢,是那种想和你在一起、想保护你、想把所有好的都给你的那种喜欢。”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有男朋友。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可我就是想说。”
游书朗看着他,没说话。
樊霄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路灯的光影里对视,谁也没动。
过了很久,游书朗开口了。
“陆臻不是我男朋友。”
樊霄愣住了。
“什么?”
游书朗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淡淡的无奈。
“他不是我男朋友,”他说,“我们分手了。”
樊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分手了?
什么时候?
为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游书朗。
游书朗被他看得有点好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
樊霄终于回过神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
“为什么?”
游书朗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性格不合。”
樊霄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上一世。上一世陆臻离开游书朗,是因为自己设的那个局。这一世他什么都没做,可他们还是分手了。
原来有些人,注定是要分开的。
不管有没有他。
“书朗。”他叫他。
“嗯?”
“你难过吗?”
游书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有点淡,有点涩,但很好看。
“还好。”他说,“都过去了。”
樊霄看着他,忽然很想再抱抱他。
可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