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颜坊挂上“兮颜御品”御匾的第三日,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这场平地而起的传奇之中。
何梓兮成了全京城女子口中最佩服的人——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从郡主府的弃子,一路走到皇后钦点的御用品商家,身家日进斗金,容貌气质愈发出众,连眼神里都带着旁人学不来的从容与锋芒。
谁都以为,她从此便一马平川,再无拦路石。
唯有何梓兮自己清楚,沈清瑶那种被剧情捧惯了的天命女主,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是一个从小被捧在云端、如今颜面扫地、嫉妒攻心的金枝玉叶。
她早已做好了有人会再次使坏的准备,却没料到,沈清瑶这一次,根本不玩小打小闹的碰瓷与污蔑。
她要的,是让何梓兮彻底消失。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城东分店的铺面已经谈妥,工匠正在赶工修缮,何梓兮带着周宝儿与两名护院,亲自过去查看进度。
新店地段极佳,临街宽敞,雅致大气,一旦开业,便能覆盖城东大半权贵区域,届时兮颜坊的声势,将会再上一层楼。
何梓兮站在铺面中央,看着工匠们有条不紊地忙碌,指尖轻轻敲击着掌心,在心中规划着货品摆放与新店开业的活动。
周宝儿跟在一旁,兴奋得眼睛发亮:“姑娘,等这里开了,我们就真的是京城最大的脂粉商号了!以后谁也不敢再欺负我们了!”
何梓兮浅浅一笑,语气温和却坚定:“嗯,谁也不能再欺负我们。”
话音刚落,铺面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群身着短打、面色凶悍的壮汉,手持棍棒,不由分说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便开始打砸。
“哐当——!”
“砰——!”
崭新的木架被狠狠砸断,刚装上的窗棂瞬间碎裂,工匠们吓得四散奔逃,尖叫声、破碎声混作一团。
周宝儿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抓住何梓兮的衣袖,声音发抖:“姑、姑娘……有人砸场子!”
护院立刻上前,想要阻拦,可对方人数足足有十几人,个个身强力壮,一看就是专门雇来的地痞流氓,不过片刻,两名护院便被打翻在地,动弹不得。
为首的疤脸壮汉目光凶狠,直直锁定何梓兮,粗声喝道:“就是这个女人!给我抓起来!掌柜的说了,废了她,让她再也开不了铺子!”
周宝儿吓得腿软,死死挡在何梓兮身前:“你们别过来!我家姑娘是皇后娘娘钦点的人,你们敢动她,就是抗旨!”
“抗旨?”壮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在这京城里,永宁郡主说了算!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日就算是天皇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
永宁郡主。
四个字入耳,何梓兮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却。
她早该想到。
除了沈清瑶,没有人会对她恨之入骨,也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御赐牌匾之后,还明目张胆地派人打砸、伤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打压,是赤裸裸的灭口。
何梓兮将周宝儿往身后一护,身形挺直,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目光冷冽地看向那群壮汉:“是沈清瑶派你们来的?她给了你们多少胆子,敢在京城闹市行凶伤人?”
“少废话!”壮汉不耐烦地挥手,“给我抓!动作快点!”
两名壮汉立刻上前,粗壮的手臂直抓何梓兮。
何梓兮下意识后退,可她一介女子,即便再冷静聪慧,也敌不过身强力壮的男人。
手腕被狠狠攥住,剧痛瞬间传来。
“姑娘!”周宝儿哭喊着想要上前,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何梓兮心头一紧,想要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肩膀,强行按跪在地。
膝盖狠狠磕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钻心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与疼痛。
从穿书至今,她一路步步为营,冷静应对所有危机,从未如此狼狈、如此无力过。
壮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阴狠:“何姑娘,别怪我们,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郡主有令,打断你的手,让你再也做不了脂粉,再把你丢出城去,永远不许回来!”
打断手。
丢出城。
永远不许回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斩草除根的狠戾。
沈清瑶是真的要毁了她。
毁了她的事业,毁了她的身体,毁了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
何梓兮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破碎的衣衫上,她抬起头,眼底没有丝毫求饶,只有一片冰冷的倔强:“沈清瑶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吗?她今日敢对我下手,来日必自食恶果!”
“死到临头还嘴硬!”壮汉被她的眼神激怒,扬手就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铺面。
何梓兮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疼,嘴角溢出一丝腥甜。
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阵阵眩晕。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被人如此当众掌掴、羞辱。
剧痛与屈辱瞬间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一滴眼泪。
她不能哭。
一旦哭了,就输了。
输给沈清瑶,输给这该死的剧情,输给这绝境。
“姑娘!!”周宝儿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你们别打我家姑娘!要打打我!求求你们了!”
“滚开!”壮汉一脚将她踹开。
何梓兮看着被欺负的周宝儿,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都是她的错。
是她太过自信,以为有了御赐牌匾就能安稳,以为沈清瑶只会耍小手段,却忘了,被逼到绝路的贵女,比毒蛇还要可怕。
她可以自己受苦,却不能连累身边的人。
“放开她,”何梓兮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却依旧坚定,“有什么冲我来,别碰她。”
“倒是有情有义。”壮汉冷笑,弯腰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可惜,在这京城,情义一文不值。你一个卑贱的孤女,也敢跟郡主抢风头,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抬手,又是一巴掌,就要落下。
何梓兮闭上眼,绝望蔓延全身。
她以为自己已经推翻了故事线,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命运,可此刻她才明白,在绝对的权势与恶意面前,她依旧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原主的悲剧,似乎又要在她身上重演。
难道她终究,逃不过炮灰的宿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冰冷刺骨、带着滔天怒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从铺面门口炸响。
“住手。”
三个字,不高,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整个铺面瞬间死寂。
所有打砸的壮汉动作一顿,惊恐地转头望去。
只见门口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墨发高束,面容冷峻,眉眼间覆着一层足以冰封万物的寒意,周身散发的戾气,让空气都仿佛凝固。
是温九柯。
靖王温九柯。
那个权倾朝野、连皇帝都要让三分的男人。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将眼前这一幕狼狈、屈辱、暴力的画面,尽收眼底。
此刻的温九柯,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可怕。
那是极致的愤怒,压抑到极致的暴戾。
壮汉们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棍棒“哐当”掉落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疤脸壮汉,此刻腿肚子打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王、王爷……”
温九柯没有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直直落在被按在地上、脸颊红肿、嘴角带血、头发凌乱、衣衫破碎的何梓兮身上。
只是短短半日未见。
那个昨日还站在御匾之下,从容得体、眉眼清亮的女子,此刻却狼狈至此,受尽屈辱。
那一刻,温九柯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骤然碎裂。
疼。
难以言喻的疼,席卷全身。
比他当年在战场上身中数箭还要疼。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
愤怒,心疼,暴戾,悔恨……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悔恨自己没有早来一步。
悔恨没有派人牢牢护住她。
悔恨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他一步步往前走,脚步沉稳,却每一步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按住何梓兮的壮汉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松开手,连连后退。
何梓兮缓缓睁开眼。
视线模糊之中,她看到了那道玄色身影。
逆光而来,如同神明。
是温九柯。
在她最绝望、最狼狈、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出现了。
鼻尖一酸,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不是软弱。
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绝境逢生的动容。
温九柯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极轻、极柔地拂过她红肿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与他周身滔天的戾气,判若两人。
“疼吗?”
三个字,低沉沙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心疼。
何梓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掉得更凶。
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脆弱过。
可在他面前,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倔强,瞬间土崩瓦解。
温九柯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
他猛地抬眼,目光扫向那群跪地发抖的壮汉,眼神瞬间恢复冰冷刺骨的杀意。
“谁派你们来的。”
不是疑问,是宣判。
疤脸壮汉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是、是永宁郡主……是郡主给我们银子,让我们来打砸铺子,废掉何姑娘……”
“永宁郡主。”
温九柯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如坠冰窟。
“好大的胆子。”
他缓缓站起身,周身戾气暴涨,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敢在本王眼皮底下,行凶伤人,打砸御品商号,藐视皇后懿旨,以下犯上,罪该万死。”
他抬手,冷冷下令:“全部拿下,杖毙。”
杖毙。
简单两个字,直接判了所有人死刑。
壮汉们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我们是被逼的!”
“饶命?”温九柯冷笑,眼神残忍,“你们动手的时候,可曾想过饶她一命?”
侍卫立刻涌入,将哀嚎不断的壮汉们全部拖了出去。
惨叫声渐渐远去,铺面里终于恢复死寂。
温九柯再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将何梓兮扶起。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碰疼了她。
“我带你走。”
何梓兮膝盖剧痛,根本站不起来,刚一动,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温九柯眼神一沉,不再多言,直接弯腰,以一个极其强势却又无比温柔的姿势,将她打横抱起。
公主抱。
何梓兮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发烫,忘了疼痛,忘了狼狈,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安全感十足。
这是她两世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珍视、如此护住。
温九柯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狼藉的铺面。
门外早已围满了围观百姓,看到这一幕,全都惊呆了。
权倾朝野、冷漠寡言、从不近女色的靖王,竟然抱着狼狈不堪的何梓兮,眼神里的心疼与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这哪里是王爷对平民,分明是丈夫对心爱之人。
百姓们纷纷跪倒,不敢抬头。
温九柯视若无睹,全程目光都落在怀中人的身上,小心翼翼,呵护备至,脚步平稳,生怕颠簸到她半分。
他直接将她抱上自己的马车,吩咐侍卫:“回府,传最好的太医。”
马车平稳行驶。
车厢内,温九柯让她靠在自己怀中,拿出干净的锦帕,一点点擦拭她嘴角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以后,不会再有人能欺负你。”
他低头,看着她红肿的脸颊,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有我在,无人敢动你分毫。沈清瑶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何梓兮仰头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是原书里的男主,是曾经下令要杖毙原主的人,是她一直想要避开、想要划清界限的人。
可此刻,他却成了她的救赎。
在她坠入地狱的那一刻,伸手将她拉回人间。
眼眶再次发热,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何要帮我?”
温九柯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目光深邃而认真。
“因为,你是何梓兮。”
“是这世间,唯一的何梓兮。”
不需要理由。
不需要借口。
只因是你。
便心甘情愿,护你一生。
马车缓缓驶入靖王府。
消息早已先一步传回府中,太医早已等候在门外。
温九柯亲自抱着何梓兮下车,一路抱进最精致的院落,亲自将她放在软榻上,寸步不离。
太医诊治时,他站在一旁,眼神冷冽,吓得太医手都在抖,生怕诊治慢了,被王爷迁怒。
好在何梓兮只是外伤,膝盖淤青红肿,脸颊掌掴致肿,没有伤到筋骨,只需敷药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太医开好药方,战战兢兢地退下。
院落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温九柯亲自拿起药膏,用指腹轻轻蘸取,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脸颊上。
指尖微凉,药膏清凉,疼痛缓解了不少。
他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全程目光都落在她的脸上,满是心疼。
“还疼吗?”
何梓兮摇摇头,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这个男人面前如此脆弱,如此依赖。
她一直想要推翻故事线,远离男女主,活成独美的大女主。
可此刻她才明白,大女主也不是非要孤身一人。
有人护着,有人疼着,有人在你绝境时挺身而出,原来这般安心。
温九柯敷完药,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而认真:“梓兮,沈清瑶我会处理,绝不会让她再伤害你。从今往后,留在我身边,我护你。”
留在我身边。
我护你。
简单六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何梓兮看着他深邃的眼眸,看着里面清晰的自己,心头一颤,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声好,尘埃落定。
而此时,永宁郡主府。
沈清瑶还在等着何梓兮被废掉双手、被丢出京城的好消息。
可她没等到喜讯,却等到了靖王暴怒、派侍卫包围郡主府的消息。
温九柯亲自入宫,面见圣上与皇后,将沈清瑶雇凶伤人、打砸御品商号、藐视懿旨的罪行,一一呈上,证据确凿。
龙颜大怒。
皇后更是震怒。
当日便下旨:
废黜沈清瑶永宁郡主封号,禁足终身,收回所有府邸赏赐,从此永世不得出府。
曾经风光无限的天命女主,彻底凉凉。
权势、名声、地位、宠爱,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这就是得罪何梓兮的下场。
这就是触怒温九柯的代价。
夕阳西下,靖王府院落里,暖意融融。
何梓兮靠在软榻上,温九柯坐在一旁,默默陪着她,为她剥着果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窗外夕阳如画,岁月静好。
何梓兮看着身边的男人,嘴角轻轻扬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