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06:29:55

夜色未尽,晨露微凉,靖王府郊外的隐秘别院已被层层封锁。

温九柯动用了王府最隐秘的护卫,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进出,只留专人定时送来食材与药材,连送东西的人都只能放在院外,不得靠近半步。

这里,成了何梓兮对抗瘟疫的唯一战场。

别院深处的静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何梓兮已经整整三日未曾合眼。

桌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瓷瓶、陶罐、研磨器,金银花、连翘、苍术、黄芩、甘草等药材被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一旁的炭火上,几座药鼎正按照不同的时辰、不同的火候,缓缓熬煮着药液。

她将现代防疫知识与古代草本医学完美结合,摒弃了所有华而不实的步骤,只保留最核心、最有效的提纯与发酵之法。

所谓疫苗,核心便是减毒活疫——从疫区送来的病患脓水、疱疹液中提取病源,用高温、草药反复弱化毒性,再制成可激发人体抗体的药剂。

这在没有无菌设备的古代,堪称逆天而行。

稍有不慎,不仅研制失败,连她自己都会被直接感染。

温九柯寸步不离地守在静室外,每一次听到里面传来器皿轻碰的声音,他的心都会狠狠揪紧。他不懂那些复杂的配比与流程,却清楚里面的危险,他能做的,只有守在门外,为她挡住一切风雨,备好她需要的一切。

“药材够吗?火候还需不需要调整?”每过一个时辰,他都会低声询问,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担忧。

屋内的何梓兮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沉稳:“足够,王爷放心,再有半个时辰,便能出结果。”

她的指尖已经被药汁染成浅褐色,眼底布满血丝,脸颊因连日熬夜显得有些苍白,可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专注于目标、绝不放弃的执拗光芒。

终于,在第三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棂的那一刻。

最后一鼎药液缓缓冷却,浅琥珀色的药剂清澈透亮,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没有丝毫刺鼻与诡异。

何梓兮缓缓直起身,长长舒出一口气。

成了。

简易抗病毒疫苗,成了。

她来不及欣喜,立刻又投入到下一项准备中。

瘟疫靠皮肤接触与飞沫传播,想要救治百姓,必须先做好防护。她凭借现代记忆,用棉布、细纱、麻绳、油纸,制作出多层防护口罩,用厚实密织的棉布制成连体防护服,再用柔软油布制成防护手套,将人体与病毒彻底隔绝。

这些东西样式简单,却在古代堪称破天荒的创举。

当何梓兮穿着一身雪白防护服、戴着口罩与手套走出静室时,守在门外的温九柯瞬间愣住。

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清亮眼眸的女子,看起来陌生又奇异,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王爷,成了。”她摘下口罩,露出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疫苗、口罩、防护服、手套,全部准备好了。”

温九柯大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连日的担忧、恐惧、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失而复得的庆幸。

“辛苦了,梓兮,你辛苦了。”他埋首在她发间,声音沙哑颤抖,“你救的不是一城百姓,是整个大晟江山。”

何梓兮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真实的心跳与温度,连日的疲惫仿佛都被抚平。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语气平静而有力:“还不算成功,真正的战场,在疫区。”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去。

温叙接到消息时,正在疫区边缘布置封锁防线,得知何梓兮研制出疫苗与防护器具,少年将军当场红了眼眶,对着京城方向重重一揖,眼中满是敬佩与心动。

凌霜站在他身后,看着温叙为另一个女子如此动容,心底酸涩难当,却也不得不承认——何梓兮的确做到了连太医院都做不到的事。

当日午后,四人集结。

何梓兮一身轻便蓝衣,外罩雪白防护服,口罩遮面,只余一双冷静从容的眼眸;温九柯玄色战甲外披防护衣,周身戾气尽化守护之意;温叙一身劲装,身姿挺拔,目光时刻不离何梓兮;凌霜冷着脸,却也按要求穿戴好防护器具,不再是往日那般针锋相对。

疫区之外,满目疮痍。

街道空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随处可见被抬走的病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与溃烂的腥气交织的诡异气息,哭声、咳嗽声、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紧。

百姓们看到有人前来,眼中先是恐惧,随即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靖王殿下!是小王爷!”

“他们身边的那位姑娘……是兮颜坊的何姑娘!”

“听说何姑娘研制出了治病的药!我们有救了!”

绝望之中,一点点希望迅速蔓延。

何梓兮四人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投入救治。

疫苗分发给轻症百姓先行接种,重症患者则用特制草药汤剂配合外敷药膏治疗;口罩与防护服分发给负责运送、照料的差役与医者,从源头切断传播;何梓兮亲自划定隔离区域,将病患与健康百姓彻底分开,严格执行她定下的防护规矩。

一切有条不紊,飞速推进。

原本肆虐横行的瘟疫,在科学的防疫手段与有效疫苗面前,终于开始被遏制。

每日痊愈的百姓越来越多,感染的人数越来越少,绝望的哭声渐渐被感激的话语取代。

皇帝在京城接到急报,得知疫区情况大幅好转,龙颜大悦,连下三道圣旨嘉奖。

为了向皇帝当面汇报疫区详情、请求调拨更多粮草与药材,温九柯必须即刻返回京城。

临行前,他紧紧握住何梓兮的手,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我最多三日便回,你务必照顾好自己,万事小心,不准逞强,不准靠近重症病患,一切交给温叙与护卫。”

他一遍又一遍叮嘱,像个放心不下的孩子。

何梓兮点头,轻声安抚:“我知道,你放心去吧,这里有我。”

温九柯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咬牙策马离去。

他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

他走后的第二日,疫区一处临时安置点突发意外——一名重症病患突然高热惊厥,打翻了药碗,滚烫的药液混着病毒脓液,径直朝着旁边一名年幼的孩童泼去。

孩童吓得呆立原地,根本来不及躲避。

何梓兮就在一旁,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一把将孩子护在身后。

“噗——”

带着脓液的药液,尽数泼在了她的手臂上。

防护服被瞬间浸透,皮肤直接接触到了最凶险的疫毒。

周围的人全都吓呆了。

“何姑娘!”

温叙几乎是魂飞魄散,疯了一般冲过来,一把拉开何梓兮,颤抖着脱下她被污染的防护服与手套。

她的小臂上,一片通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起细小的红疹。

感染了。

权倾疫区、救了无数百姓的何梓兮,竟然被感染了。

温叙浑身都在发抖,心底的恐惧比自己战死沙场还要浓烈。他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裹住她,小心翼翼抱起她,疯了一般冲回临时营帐。

“传医者!快!”

“所有最好的药材,全部拿来!”

“谁敢耽误救治,本王杀无赦!”

一向明朗张扬的小王爷,此刻眼底满是血红,声音嘶哑,吓得周围所有人不敢出声。

营帐内,何梓兮很快便出现了症状。

高热疯狂攀升,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模糊,手臂上的红疹迅速变成水泡,一碰便疼得浑身发抖。

她平日里冷静强大,此刻却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吹碎的落叶。

温叙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他亲手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亲手为她熬药、喂药,亲手为她更换外敷的药膏,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眼底的心疼与恐惧,丝毫藏不住。

曾经那个只会直球表白、大大咧咧的少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认真、无比深情、无比可靠。

凌霜站在营帐外,看着里面的一幕,心底翻江倒海。

她亲眼看到百姓在疫毒面前的脆弱与绝望,亲眼看到无数家庭家破人亡,亲眼看到何梓兮不顾自身安危救人,也亲眼看到疫毒的可怕与无情。

那些小情小爱、嫉妒怨恨,在生死面前,忽然变得渺小又可笑。

她沉默许久,最终转身,默默走向病患安置区,拿起药碗,开始认真照料百姓。

这一刻,她暂时放下了对温叙的执念,放下了对何梓兮的敌意,真正成为了一名与疫魔对抗的守护者。

营帐内,夜色深沉。

何梓兮高热稍退,意识清醒了几分。

她睁开眼,便看到温叙趴在床边,眼底布满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一向光鲜亮丽的小王爷,此刻憔悴得让人心疼。

听到动静,温叙立刻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梓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不再是何姑娘,不再是客套疏离,而是带着满心情意的、亲昵的梓兮。

何梓兮喉咙干涩,轻轻开口:“我没事……让你费心了。”

“不许说傻话。”温叙握住她没有受伤的手,掌心滚烫,眼神认真得近乎虔诚,“你救了我一次,救了天下百姓无数次,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毕生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梓兮,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一见钟情的冲动,是认认真真、想要护你一生、陪你一生的喜欢。”

“叔叔对你好,我知道,我比不过他的权势,比不过他在你心里先出现的位置,但我能给你的,是全部的我,是毫无保留的真心,是永远站在你身前、替你挡下所有危险的勇气。”

“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是不是救了天下,我只在乎你平平安安,只在乎你能多看我一眼。”

“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少年人的表白,没有华丽辞藻,却滚烫、赤诚、深情,字字句句,都砸在何梓兮的心尖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她憔悴、为她担忧、为她不顾一切的少年,心脏狠狠一颤。

温九柯的沉稳守护,温叙的热烈赤诚,都在她心底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她对两人,并非毫无感觉。

可她更清楚,自己的初心是搞事业、是活成不依附任何人的大女主,儿女情长,从来都不是她的首选。

她沉默良久,声音轻缓却坚定:“温叙,谢谢你,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现在,疫区未平,百姓未安,我的商号、我的事业,还有太多事等着我,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是以事业为先,将这份情意,轻轻搁置。

温叙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很快重新燃起坚定:“我等。无论多久,我都等。等你忙完,等你愿意,等你回头,能看到我一直在。”

这份温柔而执着的守候,让何梓兮心头再次动容。

她不知道的是,营帐的帘子外,凌霜端着熬好的药,静静站在那里,将里面的对话,一字不落,全部听进耳中。

温叙的表白,何梓兮的动容,那一句“我等”,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穿了她刚刚放下不久的心。

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可听到温叙对别人如此深情,她依旧痛得无法呼吸。

嫉妒、不甘、绝望,再次席卷了她。

凭什么?

她付出五年的陪伴,都换不来温叙的一眼青睐,何梓兮不过是被他救了一次,就能得到他全部的真心?

凌霜死死咬着唇,指尖掐进掌心,眼底闪过一丝疯狂而决绝的念头。

既然温柔守护换不回他的心,既然退让成全得不到他的在意。

那她就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把他拉回自己身边。

她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干净无恙的双手,又望向不远处,那些被隔离的重症病患。

疫毒很可怕,会高热,会溃烂,会痛苦不堪,甚至会死人。

可只要能让温叙心疼,能让他回到自己身边,能让他忘记何梓兮,她什么都愿意做。

凌霜缓缓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疯狂的执念彻底吞噬。

她转身,一步步,朝着重症病患的营帐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

她故意摘下了口罩,故意脱下了手套,故意用自己的肌肤,去触碰了病患溃烂的皮肤。

一瞬的刺痛之后,是心底冰冷的决绝。

她故意感染了疫毒。

用最惨烈的苦肉计,赌一场摇摇欲坠的爱情。

夜色之下,疫区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人心深处的贪婪、痴念、深情与疯狂。

营帐内,何梓兮依旧昏沉,温叙寸步不离守护。

营帐外,凌霜缓缓倒下,嘴角却勾起一抹凄美的笑。

一局以命为注的赌局,正式开场。

而远在京城的温九柯,还在加急赶回的路上,对疫区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