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神魂的剧痛,如同万千根烧红的金针,狠狠扎在楚狂的识海深处,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才如同潮水般缓缓散去。
楚狂浑身脱力,瘫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脸上的血污,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浑身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可他那双原本总是藏着隐忍与不甘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是有燎原的星火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连洞窟里的微光都被比了下去。
方才涌入他脑海中的,不仅是浩瀚的信息,更是一部从上古洪荒年间流传下来的,完整无缺的炼体圣祖传承 ——《万劫不灭真身诀》。
玄灵大世界,万族林立,修仙者如过江之鲫,可从古至今,并非从一开始便以吸纳灵气、感悟天道的灵气流为唯一正统。上古年间,炼体流与灵气流曾分庭抗礼,平分诸天。在那场席卷万界的域外天魔大战之中,是炼体大能以血肉之躯硬撼天道裂痕,赤手空拳碎灭天魔星辰,以己身挡下灭世浩劫,护下了诸天万界的芸芸众生,是真正刻在诸天史诗里的脊梁。
可不知从何时起,炼体流被诸天顶尖的灵气流宗门联手污蔑为旁门左道、邪魔外道。他们忌惮炼体者无需依仗天道、肉身便可超脱的力量,联手掀起了席卷诸天的围剿。无数炼体宗门被血洗,传承典籍被焚毁殆尽,无数惊才绝艳的炼体大能被围杀陨落,神魂俱灭。历经无数纪元的冲刷与抹杀,到了如今,完整的炼体传承早已绝迹于世间,残存下来的,不过是些残缺不全的断简残篇,修炼起来稍有不慎,便会肉身崩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也难怪,如今的玄灵大世界,上至仙门巨擘,下至山野散修,所有人都将炼体视作苦役邪途,不屑一顾。就连青云宗这等末流小宗门,也只将粗浅的炼体法门当做外门弟子打熬力气的皮毛功夫,从无人真正将炼体当做修行正途。
而楚狂此刻攥在手中、刻在神魂深处的这部《万劫不灭真身诀》,却是上古炼体圣祖耗尽毕生心血所创,是一部从入门淬骨开始,一路到肉身成圣、横渡诸天、万劫不朽的完整传承,连一丝一毫的残缺都没有。
这部功法的核心要义,更是与如今世间盛行的灵气修仙,背道而驰,泾渭分明。
灵气修仙,是吸纳天地灵气入体,封存于丹田气海,借天道法则之力,凝练神魂,突破境界,最终渡劫飞升,求的是一个 “外借”,借天地之力,成自身道果。
可炼体之路,求的却是一个 “内求”。
不借天地灵气,不仰仗天道法则,不臣服于命运桎梏。只以自身血肉为烘炉,以世间苦难万劫为薪火,以不屈意志为锤,打磨筋骨,淬炼脏腑,重铸血脉,将自己的肉身,打造成世间最强大、最坚不可摧的至宝。最终做到肉身不朽,万劫不灭,我身即道,我意即天,无需飞升仙界,无需仰仗天道,便可凭一己之力,超脱三界五行。
楚狂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他闭着眼睛,神魂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识海中那部浩瀚如烟海的功法,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惊雷,炸在他的心底,让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胸骨。
绝灵体。
他天生绝灵体,无法吸纳半分天地灵气,丹田如同虚设,被整个青云宗嘲笑了三年的天生废物,注定一辈子只能做个最低贱的杂役,走不了这世间任何一条灵气修仙的路。可这部《万劫不灭真身诀》,从开篇到尽头,从入门到不朽,从头到尾,都不需要吸纳半分天地灵气!甚至功法开篇便明言:绝灵之体,无外气侵扰,无天道枷锁,乃炼体无上道胎!
天无绝人之路!
三年了,他在青云宗做了三年杂役,受了三年的冷眼与欺辱,尝尽了世间的辛酸与不甘。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偷偷尝试吸纳灵气,可每一次,灵气刚入体便会瞬间散逸,留不下半分,无数次的希望,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绝望。那些嘲讽他是废物、是烂泥的声音,那些被外门弟子随意打骂、被执法堂随意呵斥的日子,那些连一口饱饭都要小心翼翼去抢的岁月,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懑,在这一刻,都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这方天地、这所谓的正统仙途,不给他走的路,这陨仙窟中的万古枯骨,却给了他一条直通九天的通天大道!
楚狂缓缓睁开眼,再次看向溶洞中央那具暗金色的巨大骸骨,眼中不再只有震撼,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畏与感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骸骨的主人,便是这部功法的创世人,那位上古炼体圣祖。他当年必定是遭遇了惊天动地的大战,最终寡不敌众,战死在了这无人知晓的幽渊洞窟之中,只留下这一具不朽骸骨与毕生传承,在无尽的岁月里,等待着一个有缘人的出现。
他双膝跪地,对着那具横亘在溶洞中央的不朽骸骨,毕恭毕敬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狠狠撞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出了深深的红印,甚至渗出血迹,可他却没有半分迟疑,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郑重,无比虔诚。
“晚辈楚狂,承蒙圣祖传法,此恩此德,天高地厚,没齿难忘。”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在空旷的溶洞之中久久回荡。
“他日我楚狂若能功成,必定踏遍诸天万界,查清上古炼体流覆灭真相,洗刷圣祖与所有炼体先辈的污名,还炼体流一个公道,让圣祖荣光,重临诸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具静静躺了万万年的暗金色骸骨,仿佛真的有灵一般,整具骸骨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如同远古洪钟般的轻鸣。紧接着,无数柔和的金光,从骸骨的每一根骨节、每一道纹路之中溢散出来,如同潮水般涌向楚狂,最终尽数融入了他的体内。
楚狂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暖流,从头顶的百会穴涌入,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下,走遍了四肢百骸,奇经八脉。原本坠崖断裂的肋骨,在这金光的滋养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瞬间彻底愈合,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肌肤;就连他常年干重活、挨打骂留下的一身暗伤,也被这金光尽数抚平,消散无踪。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股金光,如同最顶尖的炼体灵液,顺着他的血肉,渗入了骨髓深处,将他原本平凡的肉身根基,完完全全地重新打磨了一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筋骨变得比之前坚韧了数倍不止,血肉之中,仿佛蕴藏着一股沉睡的、磅礴的力量。
楚狂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狂喜。他盘膝坐好,收敛心神,按照《万劫不灭真身诀》的入门心法,开始了人生之中的第一次炼体淬体吐纳。
晦涩而古老的口诀,在他的识海之中缓缓循环,每一个字,都引动着他的血肉与筋骨,发出细微的共鸣震动。
功法运转的瞬间,楚狂便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每一寸筋骨、每一丝血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微微震颤,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巨兽,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空气中那股从圣祖骸骨上散发出来的温润气息,不再是被动地拂过他的身体,而是被他的每一寸血肉,如同饥肠辘辘的野兽一般,主动疯狂地吞噬、吸纳,最终丝丝缕缕地融入筋骨、脏腑、骨髓之中。
与灵气修仙吸纳灵气入丹田气海不同,炼体吐纳,是让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成为自己的丹田,让全身上下,无处不是修行之地。每一次吐纳,都是对肉身的一次打磨,一次淬炼,将每一寸血肉,都打磨到极致,坚不可摧。
这是楚狂三年来,第一次真正感受到 “修行” 的滋味。
从前他偷偷模仿外门弟子吐纳灵气,无论如何努力,灵气一入体便会瞬间散逸,留不下半分,只剩下无尽的挫败与绝望。可现在,运转炼体功法的他,能清晰地掌控自己身体的每一丝变化,能感受到自己的肉身,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强,这种踏实的、完全掌控自身命运的感觉,是他这辈子从未体会过的。
时间,在寂静的幽渊洞窟之中,缓缓流逝。
楚狂完全沉浸在了功法的运转之中,忘却了外界的一切。他忘了悬崖之上的兽潮,忘了摇摇欲坠的青云宗,忘了三年来的嘲讽与欺辱,忘了那些冷眼与不公。他的眼中、他的神魂里,只剩下这部万古传承的功法,只剩下这条属于他自己的、无人能挡的炼体之路。
洞窟之中,从圣祖骸骨上散逸出来的温润金光,被他源源不断地吸纳进体内,他周身的空气,都随着他的吐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他身上的杂役袍,被修炼时排出的肉身杂质与汗水浸透,又被身体散发的热量烘干,反反复复,早已结上了一层黑腻的污垢。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溶洞之中的温润气息,被他吸纳了十之八九的时候,楚狂缓缓停下了功法的运转,睁开了双眼。
两道微不可察的金光,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随即隐没不见。
他缓缓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骨节之间,发出了一连串如同爆豆般的脆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感,从他的四肢百骸之中汹涌而出,流淌在他的每一滴血液里,每一寸肌肉之中。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只觉得一拳下去,便能将身前的千斤巨石,砸得粉身碎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因为常年干重活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如同崖边的青松,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原本略显单薄的身躯,此刻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筋骨变得无比坚韧,血肉之中,仿佛蕴藏着一头随时可以咆哮而出的洪荒猛兽。他的五感也变得无比敏锐,目力能清晰地看清几十丈外钟乳石上最细微的纹路,耳力能捕捉到崖壁上水滴坠落的细微声响,甚至能听到地底暗河缓缓流动的声音。
《万劫不灭真身诀》第一重 —— 凡胎淬骨,他彻底入门了。
楚狂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肆意的笑容。
三年了,他在青云宗做了三年的废物,被人嘲笑了三年的天生绝灵体,如今,他终于踏上了属于自己的仙途,走出了一条无人敢走的通天大道。
他缓缓抬头,看向洞窟之外,那万丈悬崖的上方,青云宗所在的方向。
哪怕隔着厚厚的崖壁与无尽的距离,他依旧能隐约听到,悬崖之上,传来的妖兽嘶吼声、修士的惨叫声,还有那依旧在断断续续敲响的、带着绝望的宗门警钟。
楚狂的眼中,闪过一抹无比锐利的寒芒,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那些随意欺辱过他的人,那些将他视作蝼蚁、随意践踏的人,那些一口一个 “废物”、看不起他的人,还有那些将杂役弟子当做炮灰、毫不犹豫推去送死的执法堂修士。
等着吧。
我楚狂,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