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仙带来的那张老照片,像一块冰,瞬间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照片是用老式胶卷相机拍的,边缘已经泛黄卷边,画质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看清画面里的景象——背景是老槐村西头的乱葬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格外显眼,坟堆一座挨着一座,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而在老槐树的树干旁,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料子是老式的绸缎,在昏暗的天色里红得刺眼,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脸对着镜头,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诡异又僵硬,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像个精致的纸人。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她的笑,和那天李桂英附身周奶奶时的笑,几乎一模一样。
“这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我接过照片,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抬头看向赵半仙。
赵半仙叹了口气,走进屋里,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两根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燃一根,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的脸色格外凝重。
“1998年,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你才两岁。”赵半仙吐了个烟圈,声音沙哑,“那年老槐村修水库,要迁乱葬岗的坟,你爹是主理的风水先生,我跟着他去打下手,凑热闹。”
“这张照片,就是我在乱葬岗拍的。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马上要下雨,我们正准备收工,我一抬头,就看见老槐树下站着这个女人,穿着红嫁衣,一动不动的。我当时以为是村里的姑娘,没多想,拿起相机就拍了一张。”
“可我按下快门的瞬间,她突然转过头,对着我笑,就是照片里这个样子。我当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手一抖,相机差点掉地上。等我再抬头的时候,老槐树下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说到这里,赵半仙的手又开始抖了,狠狠吸了一口烟,才继续说:“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拉着你爹就跑,跟他说了这事。你爹当时脸就白了,跟我说,那是‘阴婚鬼’,是未婚早逝的姑娘,执念太深,不肯走,专门找活人当新郎,让我把照片烧了,这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许说。”
“阴婚鬼?”我皱起眉头,想起赵胖那本《茅山秘术》里写的内容,“就是那种未婚早逝,非要找个活人成亲的女鬼?”
“对。”赵半仙点了点头,“这种鬼最凶,执念太深,怨气太重,尤其是穿着红嫁衣死的,更是厉鬼中的厉鬼。你爹当年说,她是1947年死的,吊死在那棵老槐树上,死的时候才二十岁,穿着红嫁衣,手里还攥着一双绣花鞋。”
1947年。
这个年份,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昨天在乱葬岗,村里的老人跟我说过,老槐村那场大瘟疫,就是1947年爆发的,半个村子的人都死在了那场瘟疫里。
这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也是1947年死的,难道和那场瘟疫有关系?
“我爹当年,就没说别的?”我看着赵半仙,追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说,这个女人叫什么名字?为什么死的?”
“你爹嘴严得很,当年除了跟我说那是阴婚鬼,让我别多问,别的半个字都没说。”赵半仙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从老槐村回来之后,你爹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不出去给人看风水、迁坟了,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多久就病倒了,撑了不到一年就走了。我一直以为,这事早就过去了,没想到……”
他顿了顿,脸色更难看了:“昨天晚上,老槐村的村长给我打电话,说村里出事了。王二柱,你还记得吗?就是村里那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前天晚上去乱葬岗偷坟,想挖点陪葬品换钱,结果撞了邪,现在躺在村卫生室里,人事不省,嘴里天天念叨着‘红嫁衣、绣花鞋、跟我走’,跟中了魔似的。”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立刻就想起了这张照片,想起了当年那个阴婚鬼。陈默,这事不简单,那东西在乱葬岗待了快五十年了,之前一直没闹过事,现在突然出来害人,肯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我捏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脑子里乱哄哄的。
我爹当年的突然病倒,难道和这个阴婚鬼有关系?他当年在老槐村,到底还遇到了什么?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炸响,是周磊打来的。电话刚接通,就传来他带着哭腔的嘶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默!你快过来!老槐村!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我心里一紧,立刻站起身。
“王二柱!王二柱他疯了!”周磊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背景里嘈杂的尖叫和哭喊,“他刚才从卫生室里冲出来了!光着脚,拿着刀,见人就砍,嘴里一直喊着‘绣花鞋!我的绣花鞋!’,现在往乱葬岗跑了!村里好多人都追过去了!你快过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赵半仙也立刻站起来,抓起他的布包,里面装着桃木剑、黄符、糯米这些东西,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这东西是我当年招惹的,我得去看看!”
我们刚下楼,就看见赵胖开着他爹那辆老桑塔纳,停在楼下,周磊和林小满也在车上,一个个脸色惨白,慌慌张张的。
“陈默!快上车!”赵胖从车窗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那本《茅山秘术》,“我都听说了!那阴婚鬼要找新郎了!这次必须让你看看,我茅山传人的真本事!”
“别废话了,赶紧开车!”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赵半仙也跟着坐了进来,车子立刻发动,朝着老槐村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厉害,周磊一直在刷老槐村的微信群,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林小满坐在旁边,手里紧紧攥着急救包,嘴里不停念叨着“菩萨保佑”,脸白得像纸。
赵胖一边开车,一边翻着那本《茅山秘术》,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还拍一下方向盘:“找到了!找到了!阴婚鬼化解之法!只要找到她的尸骨,给她办一场阴婚,让她了却心愿,就能送走她!”
“你闭嘴吧!上次在周磊家,你差点把自己撞成傻子,还茅山传人呢。”周磊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那是我故意留手!不想伤了那老太太的身子!”赵胖嘴硬道,“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厉鬼!我绝对不会手软!”
“都别吵了。”我打断了他们的斗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影,沉声道,“赵叔,你再跟我说说,当年我爹迁坟的时候,这个女人的坟,到底是怎么处理的?”
赵半仙叹了口气,回忆着说:“当年你爹发现她的坟的时候,棺材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里面的尸骨穿着红嫁衣,手里紧紧攥着一双红绣花鞋,怎么都掰不开。你爹当时想把她的坟迁到村里的祖坟山,给她找个好位置,可刚挖开坟,就刮起了大风,飞沙走石的,眼睛都睁不开,村里的人都吓坏了,说她不愿意走。”
“后来你爹就说,算了,别迁了,就在原地给她重新修个坟,立个碑,让村里人逢年过节给她烧点纸。可村里的人都怕她,没人敢靠近,最后就只给她立了个无字碑,上面就写了‘无名氏之墓’,别的什么都没写。从那以后,那片乱葬岗,就更没人敢去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了数。
一个等了一辈子婚约的姑娘,穿着嫁衣吊死在老槐树下,死后连个名字都没人记得,连个正经的墓碑都没有,孤零零地埋在乱葬岗里,快五十年了,没人给她烧纸,没人给她祭拜,换做是谁,都会有怨气,都会有执念。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找个活人当新郎,而是有人记得她,有人完成她当年没完成的婚礼。
车子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开进了老槐村。
村口围满了人,都是村里的村民,手里拿着锄头、扁担,一个个脸色慌张,议论纷纷。看见我们的车开过来,村长立刻迎了上来,脸色惨白,抓住我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默!你可来了!快!快去乱葬岗!王二柱他……他快不行了!”
“怎么回事?王二柱呢?”我连忙问道。
“他跑到乱葬岗去了!”村长急得满头大汗,“我们追过去的时候,他正跪在那个无字碑前,拿着绣花鞋往脚上套,嘴里一直喊着‘成亲了’‘跟我走’,我们想拉他,他就跟疯了一样,拿石头砸我们,现在谁都不敢靠近!”
“绣花鞋?”我皱起眉头,“哪来的绣花鞋?”
“不知道啊!”村长哭丧着脸说,“他从卫生室冲出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到了乱葬岗,就从坟堆里拿出了一双红绣花鞋!就是当年那个吊死的女人的鞋!”
我心里一沉,立刻说:“走!去乱葬岗!”
赵胖从后备箱里拿出桃木剑,背上布包,又掏出几张黄符,分给我们一人一张,严肃地说:“都拿好了!这是护身符,能保你们不被邪祟近身!关键时刻,把符扔出去,能挡一下!”
林小满接过黄符,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塞进兜里,又从急救包里拿出碘伏和纱布,塞进我手里:“陈默,你拿着,万一受伤了,能应急。”
周磊也从车里拿出一根棒球棍,攥在手里,虽然腿还在抖,却还是梗着脖子说:“走!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就不信,她还能把我们吃了!”
赵半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罗盘,脸色凝重,一步步朝着村西头的乱葬岗走去。
越靠近乱葬岗,风就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腐烂的草味,冷得刺骨,明明是六月天,却像进了冰窖一样。
远远地,我们就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围了几个村民,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喊着。而在那座无字碑前,跪着一个男人,光着脚,浑身是泥,正是王二柱。
他手里拿着一双红绣花鞋,正低着头,往自己的脚上套,嘴里不停念叨着:“成亲了……我们成亲了……跟我走……跟我走……”
他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瞳仁,跟那天周奶奶被附身时的样子一模一样,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嘴角咧到耳根,看得人头皮发麻。
“王二柱!你醒醒!”周磊忍不住喊了一声。
王二柱猛地抬起头,看向我们,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气,嘴里发出尖锐的、女人的声音:“别过来!这是我的婚礼!谁也别想打扰!”
那声音尖利刺耳,完全不是王二柱的声音,听得人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小满吓得尖叫一声,躲到了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赵胖举起桃木剑,挡在我们前面,嘴里念念有词:“大胆邪祟!竟敢强占活人身体,逼婚索命!我乃茅山第88代传人,今天定要收了你!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举着桃木剑,就要冲上去。
“别冲动!”我一把拉住他,沉声道,“她没有害人,只是想完成婚礼,你这样冲上去,只会激怒她,伤了王二柱的身子!”
“那怎么办?就看着她把王二柱当成新郎,拖去阴曹地府?”赵胖急道。
我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跪在墓碑前的王二柱,不,应该是附在他身上的那个阴婚鬼,声音平稳地说:“林红妆,对吗?”
我话音落下,王二柱浑身猛地一震,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警惕,依旧是女人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整个乱葬岗瞬间安静了下来,风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我。
赵半仙也愣住了,凑过来低声问我:“陈默,你怎么知道她叫林红妆?我都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赵半仙,依旧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仅知道你叫林红妆,还知道你是1947年,在这棵老槐树上吊死的。你跟邻村的陈建军定了亲,他去参军了,跟你说,等他回来,就用八抬大轿娶你进门,对不对?”
林红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眼泪,嘴里喃喃地说:“建军……我的建军……你还记得他……”
“我记得。”我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更温和了些,“我还知道,你等了他三年,每天都在这棵老槐树下等他回来,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他牺牲的消息,对不对?”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她最痛的地方。
她突然嘶吼起来,声音里全是不甘和绝望,眼泪顺着王二柱的脸往下流:“他答应我的!他答应我一定会回来娶我的!他说等仗打完了,就回来跟我成亲,一辈子都不分开!他骗了我!他骗了我!”
“他没有骗你。”我看着她,坚定地说,“他在朝鲜战场牺牲了,临死前,还跟战友说,他家里有个未婚妻,叫林红妆,在老槐村等他,让战友帮忙带句话,说他对不起她,让她别等了,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些话,不是我编的。
来的路上,我给县民政局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1950年,在朝鲜战场牺牲的、老槐村附近的烈士,有没有一个叫陈建军的。朋友很快就回了电话,说确实有这么个人,1947年参军,1950年牺牲在朝鲜,烈士家属信息里,未婚妻一栏,写的就是林红妆,老槐村人。
林红妆听到我的话,瞬间愣住了,哭声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我,嘴里喃喃地说:“他……他还记得我……他没有忘了我……”
“他从来没有忘了你。”我看着她,轻声说,“他牺牲了,没办法回来娶你,不是故意骗你的。你穿着嫁衣,在这里等了他快五十年,他都知道,他一直在等你,等你放下执念,跟他团聚。”
“不……不可能……”她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他要是想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从来不给我托个梦?为什么从来不来看看我?”
“因为你执念太深,怨气太重,把自己困在了这棵老槐树下,困在了这场没完成的婚礼里,他就算想来找你,也靠近不了。”我叹了口气,说,“你附在这个活人身上,逼他跟你成亲,不仅没用,还会害了他的性命,也会折了你自己的阴德,陈建军在地下知道了,也会难过的。”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绣花鞋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建军……建军……”,之前的戾气和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周围的村民都看呆了,没人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胖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一脸佩服地说:“陈默,你可以啊!几句话就把厉鬼给说动了!比我这茅山秘术还管用!”
我没理他,看着林红妆,继续说:“林红妆,我知道你最大的心愿,就是跟陈建军成亲,对不对?我们帮你,我们帮你跟陈建军办一场阴婚,把他的衣冠冢迁过来,跟你合葬在一起,让你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瞬间照进了她被困了五十年的黑暗里。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黑瞳仁快速收缩,露出了正常的眼白,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真的?你们真的愿意帮我?帮我跟建军成亲?”
“真的。”我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说到做到。我们不仅帮你们办婚礼,还给你立碑,把你的名字,和陈建军的名字,刻在一起,让村里的人,以后逢年过节,都给你们烧纸祭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林红妆,是陈建军的妻子,好不好?”
“好……好……”她哭了起来,这次不是绝望的哭,是释然的、委屈的哭,“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我等了快五十年了……我就想跟他成亲……就想有人记得我……”
话音落下,王二柱的身体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一股淡淡的青烟,从他的头顶飘了出来,慢慢凝聚成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姑娘,眉眼清秀,脸色苍白,对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她就是林红妆。
“谢谢你。”她看着我,轻声说,“谢谢你,记得我的名字。”
说完,她的身影慢慢变淡,飘向那座无字碑,最后消失在了坟堆里。
乱葬岗的风停了,刺骨的寒意也消失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了坟堆上,暖洋洋的。
村民们都松了口气,纷纷围了过来,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佩服。村长更是抓住我的手,不停道谢:“陈默!太谢谢你了!你可救了我们全村啊!”
林小满跑过去,蹲在王二柱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脉搏,松了口气,对着我们喊:“没事!他就是脱力了,睡一觉就好了!”
赵胖收起桃木剑,一脸得意地说:“我就说吧!只要了却了她的心愿,她自然就走了!这都是我书上写的,要不是我提前跟你们说了,你们能想到这个办法?”
我们都没理他的嘴硬,心里都清楚,真正让林红妆放下执念的,不是什么茅山秘术,是那句迟到了五十年的“我记得你”,是那场她等了一辈子的婚礼。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全村子的人都动了起来。
周磊和村长去了邻村,找到了陈建军的家,跟他的家人说了这件事。陈建军的家人早就知道他有个未婚妻在老槐村等他,这么多年一直心里有愧,听说我们要给他们办阴婚、合葬,立刻就答应了,还拿出了陈建军当年的遗物,一件军装,和一块他戴了很多年的手表。
赵胖和赵半仙负责选合葬的吉日,准备阴婚需要的东西——新的红嫁衣、红盖头、龙凤烛、花轿、纸钱、贡品,样样都按照老规矩来,一点都不含糊。赵胖这次格外认真,翻遍了他爹的藏书,把阴婚的流程和禁忌摸得清清楚楚,生怕出一点差错。
林小满则负责照顾醒过来的王二柱,给他处理身上的伤口,还给他做了心理疏导,王二柱醒过来之后,对自己之前的行为后悔不已,主动提出,要给林红妆和陈建军抬花轿,赔罪道歉。
而我,每天都会去乱葬岗,坐在林红妆的墓碑前,跟她说说话,告诉她婚礼的准备进度,跟她说陈建军的故事,让她安心等着。
每次我说话的时候,坟前的草都会轻轻晃动,像是她在回应我。
婚礼定在了三天后的吉日。
那天,天刚蒙蒙亮,老槐村的村民就都起来了,家家户户都挂了红布,乱葬岗的老槐树下,搭起了简易的喜棚,摆上了龙凤烛和贡品,红布从喜棚一直铺到了坟前,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没有一丝阴森的感觉。
赵半仙穿着道袍,主持这场迟到了五十年的阴婚。
赵胖和王二柱,抬着一顶小小的纸花轿,花轿里放着林红妆的新嫁衣和陈建军的军装,从村口一路走到了乱葬岗,一路上撒着纸钱,放着鞭炮。
村里的老人们,都站在路边,看着花轿,嘴里念叨着“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吉时到,鞭炮声响起。
赵半仙拿着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主持着婚礼流程:“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随着“礼成”两个字落下,一阵微风刮过,卷起喜棚里的纸钱灰烬,飘向天空,在空中打了个旋,像是一对新人,在对着所有人道谢。
在场的所有人,都对着坟堆深深鞠了一躬。
我们小心翼翼地挖开两座坟,把林红妆的尸骨,和陈建军的衣冠冢,合葬在了一起,重新立了一块崭新的墓碑,上面刻着:
先考陈建军公 先妣林红妆孺人 合葬之墓
墓碑立好的那一刻,一直阴着的天,突然放晴了,阳光洒在墓碑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墓碑前,轻声说:“林红妆,陈建军,新婚快乐,你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风轻轻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笑着说“谢谢”。
从那以后,老槐村的乱葬岗,再也没有闹过邪。
逢年过节,村里的人都会去给他们烧纸,祭拜他们,跟他们说说话。
而我们的“捉鬼小分队”,也因为这件事,彻底在十里八乡出了名。
赵胖把他那本《茅山秘术》翻得卷了边,逢人就说自己是“阴婚大师”,十里八乡有什么白事、阴婚,都来找他。
林小满的包里,除了碘伏、创可贴和速效救心丸,又多了一本《殡葬礼仪大全》,没事就翻着看,比在医院里背护理手册还认真。
周磊的面包车,贴上了“专业引魂,童叟无欺”的贴纸,成了我们的专属座驾,每天开着车,带着我们奔走在各个村子里。
而我,依旧在殡仪馆做我的入殓师助理,只是身边多了很多找我帮忙的人,遇到什么灵异怪事,都会第一时间来找我。
我依旧随身带着那个铜铃铛,只是我渐渐明白,我爹留给我的这个铃铛,从来都不是用来驱鬼的,是用来“听”的——听那些亡魂没说出口的心愿,听他们藏在怨气背后的委屈和不甘。
可我没想到,林红妆的案子,只是揭开了1947年那场瘟疫的冰山一角。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我们在合葬墓的旁边,挖出了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是当年老槐村的村医写的。
日记里记录了1947年那场瘟疫的全过程,里面的内容,让我们所有人都浑身发冷。
那场瘟疫,根本不是天灾。
是有人故意把感染了瘟疫的病人,带进了老槐村,然后封死了村子的所有出路,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困在里面等死。
而日记的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我们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