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的门敞开着,昏黄的光从深处一点点渗出来,像浓稠的血,缓慢地漫过冰冷的地面。那首勾魂的童谣还在耳边盘旋,声音柔得发腻,却每一个字都扎进骨头里,让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握着铜铃走在最前,腕间的铃铛温润发烫,父亲留下的力量稳稳护着周身,将扑面而来的怨气挡在半尺之外。周磊将强光手电调至最亮,光束笔直地射进暗室,照亮了落满灰尘与蛛网的空间;赵胖攥着桃木剑紧贴墙壁,大气都不敢喘,眼神死死盯着暗处每一个晃动的阴影;林小满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小手冰凉,却始终没有松开,安静地跟在我身侧。
踏入暗室的刹那,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腐气直冲鼻腔,比殡仪馆里存放多年的无名尸还要刺鼻。地面是老旧的青石板,缝隙里凝着一层发黑的污渍,用手电一照,才看出那是早已干涸浸透的血迹,层层叠叠,积了整整三十年。
“默哥,你看那是什么……”赵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电光颤巍巍地指向暗室最深处。
我抬眼望去,心脏猛地一沉。
暗室尽头,立着一口半人高的紫檀木棺。
棺身漆皮剥落,纹路狰狞,棺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道黑漆漆的缝隙,缝隙里正不停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那股最核心的凶戾怨气,正是从这口棺材里散出来的。
而棺材正前方的供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盏黄铜底座的煤油灯。
灯身刻着繁复的民国花纹,玻璃罩上沾着暗红的血渍,灯火昏黄微弱,却稳稳燃着,正是这盏灯,支撑着整座点灯宅的怨魂不散、凶煞不灭。
这就是凶煞的本命魂灯。
魂灯旁,放着一叠泛黄的旧纸,像是日记,边角被霉斑侵蚀,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
“是日记……”林小满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她是想让我们看这个?”
我没有说话,缓步走到供台前,伸手拿起那叠旧日记。指尖刚触碰到纸张,一股刺骨的阴寒便顺着指尖窜上来,胸口的铜铃瞬间轻响一声,发出警惕的讯号。
日记的主人,是一个叫苏轻婉的女子。
民国二十三年,秋。
我一字一句往下看,一段尘封了三十年、惨绝人寰的灭门惨案,在我们面前缓缓揭开了真相。
苏轻婉是这户乡绅家的少夫人,知书达理,温柔善良,嫁入苏家三年,育有一个刚满六岁的女儿。苏家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却在民国乱世里,被当地的军阀与土匪盯上了家产。
那伙人觊觎苏家财富,又怕背上骂名,便勾结了村里的奸佞,给苏家扣上“通敌资敌”的罪名,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闯入苏家,满门抄斩。
上至七十岁的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苏家上下三十一口人,无一幸免。
凶手为了掩盖罪行,将苏家所有人的尸体拖进这间暗室,强行塞进一口棺材里,又泼上煤油想要焚尸灭迹,却不知为何,火始终没有烧起来。
而苏轻婉,是最后死的。
她亲眼看着丈夫被乱刀砍死,看着女儿被活活掐死,看着全家上下惨死在血泊之中。凶手怕她化作厉鬼报复,便将她绑在供桌旁,逼着她亲眼看着尸体被塞进棺材,最后用煤油浇透她的全身,活活烧死。
临死前,苏轻婉点燃了手边这盏煤油灯,以全身精血、满门怨气为引,立下血咒:
点灯者,死;
闯宅者,亡;
血债不偿,魂不散;
灯不灭,怨不休。
那伙凶手杀完人后,谎称苏家“染瘟疫满门亡故”,将宅子封禁,告诫村民绝对不能点灯,一旦灯亮,苏家冤魂就会出来索命。
三十年来,村民代代敬畏,从不敢靠近,直到那五个不信邪的年轻人,半夜闯入荒宅,点燃了灯火。
魂灯一燃,血咒启动。
苏轻婉的怨魂苏醒,开始疯狂索命——那五个点灯的年轻人,正是当年凶手的后代。
而村里无辜的村民,被怨气波及,成了她泄愤的牺牲品。
日记的最后一页,是一行用鲜血写的字,力透纸背,恨意滔天: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我要天下人,都知道苏家的冤!
纸张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地面上。
我们四人站在暗室之中,久久没有说话,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与那盏魂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林小满捂住嘴,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太惨了……她太惨了……全家都被杀了……”
赵胖脸上的惧意褪去,只剩下唏嘘与愤怒:“那伙军阀土匪也太不是东西了!谋财害命,还栽赃陷害,这换谁谁不变成厉鬼!”
周磊眼神冷沉,盯着那口紫檀木棺,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她不该杀无辜的人。”
我弯腰捡起日记,指尖抚过那行血色字迹,心底一片沉重。
苏轻婉是可怜人,满门被灭,含冤而死,三十年不得安息。
可她被怨气冲昏心智,伤及无辜孩童,乱杀村民,早已从含冤的亡魂,变成了害人的凶煞。
陈家传人的使命,从来不是单纯镇杀亡魂,而是渡冤魂,安亡魂,惩凶煞,护无辜。
就在这时,供台上的本命魂灯猛地一摇!
昏黄的灯火瞬间转为猩红,整个暗室的怨气疯狂翻涌,狂风骤起,吹得手电光剧烈晃动,蛛网与灰尘漫天飞舞。
那道月白旗袍的纤细身影,从灯影里缓缓走出,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幻影,而是彻底显露出了真身。
女子长发垂腰,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漆黑,没有眼白,周身淌着淋漓的黑血,月白旗袍被烧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烧焦溃烂的肌肤。
她的手里,紧紧牵着一个小小的女童身影,正是她惨死的女儿。
母女二魂,怨气冲天。
“啊——!”
林小满忍不住低呼一声,却立刻捂住嘴,没有后退半步。
苏轻婉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凄厉尖锐的嘶吼,声音穿透荒宅,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陈家后人……你既看了我的冤……为何不帮我报仇!
这些人都该死!他们都该给我苏家陪葬!
灯已亮,咒已成,谁也拦不住我!”
女童的魂魄也跟着啼哭起来,声音尖锐,与那首勾魂童谣交织在一起,听得人神魂不稳。
赵胖立刻举起桃木剑,大喝一声:“凶煞!你休要滥杀无辜!当年的凶手早就死了,你害这些村民算什么本事!”
“他们护着凶手的后代,他们代代隐瞒真相,他们全都有罪!”苏轻婉嘶吼着,双手猛地一扬,无数黑色的气爪从地面窜出,朝着我们抓来,“我要烧了这村子,我要让所有人,都给我苏家三十一口人偿命!”
黑气爪带着焚骨的阴火,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结冰,寒气刺骨。
周磊立刻将林小满护在身后,从背包里抽出短刃,刃身抹过纯阳糯米,迎着气爪劈去:“小心!”
“赵胖,撒七曜镇邪米,封住她的走位!”我低喝一声,手腕翻转,铜铃高举,摇出一段凌厉的镇邪铃音,叮铃铃——!
铃声清越,刺破怨气,苏轻婉的身影猛地一滞,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黑气爪瞬间溃散了大半。
赵胖不敢耽搁,抓出一大把陈年纯阳米,按照方位狠狠撒出,米粒落地即燃,燃起淡金色的火焰,在地面围成一道屏障,将苏轻婉的怨魂挡在外面。
“轻婉,你含冤而死,我陈默,为你伸冤。”我站在金光屏障前,眼神平静而坚定,“但你滥杀无辜,破我陈家规矩,我便不能容你。
我可以渡你母女安息,让你满门亡魂入土为安,可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灭你魂灯,散你怨魂!”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这些人!”苏轻婉状若疯癫,猛地扑向供台上的本命魂灯,“灯在,我在!灯灭,我亡!有本事,你就灭了我的魂灯!”
她的手刚触碰到魂灯,整个点灯宅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瓦片哗哗掉落,墙壁裂开细纹,外面的风雨呼啸得更加狂暴,像是整个荒宅都要随之崩塌。
本命魂灯,是她的命,也是这凶煞的根。
灭灯,则煞亡。
可灯一灭,苏轻婉与她女儿的魂魄,也会跟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握着铜铃,看着她空洞而绝望的眼睛,看着她身边瑟瑟发抖的女童魂魄,心底做出了决定。
“赵胖,准备渡魂符。
周磊,守住暗室入口,别让怨气外泄。
小满,用你的平安符,护住女童魂魄,别让她被怨气吞噬。”
我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今日,我陈默,
不灭你魂,不毁你魂,
我为你苏家,昭雪沉冤,渡你安息。”
话音落下,我抬手捏起朱砂笔,朝着供台上的本命魂灯,缓缓走去。
一场渡魂而非杀魂的斗法,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