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清冷地洒在城隍庙后的荒地上。
谢云站在那片刚刚被人宣布收走的土地上，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一处新土痕迹上。那里，正是昨日王家米铺的人，埋下陶坛的地方。
风一吹，枯黄的野草沙沙作响，带着腊月独有的寒意。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表面一层浮土。
下面的泥土十分松软，明显是刚刚填埋不久，还没有经过雨水冲刷与时间压实，稍稍一扒，便露出了下面坚硬的陶土痕迹。
谢云动作一顿。
这坛中之物，毕竟是旁人埋下。
若是寻常财物也就罢了，可对方特意选在这偏僻破庙之后掩埋，还用黄泥密封，显然不是什么可以随意示人的普通物件。有可能是贵重财物，有可能是隐秘赃物，甚至有可能是招惹祸端的禁忌之物。
他如今只是一个连落脚之地都快要没有的小乞丐，一旦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很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转念一想，谢云又释然了。
此地，刚刚那中年人亲口说过，已经归王家所有。可在这之前，在对方埋坛之时，已经亲口应允，将此地划给了他。于情于理，这坛中之物，都算是在他的地盘上发现。
更何况，他如今修为全无，灵根低劣，除了一个刚刚开启的灵田系统之外，再无任何依仗。
功法、武技、灵石、丹药，一切都是空白。
若是错过眼前这个机缘，他就算暂时靠着辟谷丹活下来，日后也依旧是寸步难行。
富贵险中求。
谢云不再犹豫，手指用力，一点点向下挖去。
没有工具，他便只用双手。泥土冰冷刺骨，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黑泥，指尖被碎石划破，隐隐作痛。可他神色不变，动作稳定而迅速。
前世程序员的经历，早已让他养成了极强的耐心与执行力。
不过半个时辰，一只人头大小的陶坛，便被完整地从土中取了出来。
坛子通体灰褐色，样式古朴，封口处糊着一层厚厚的黄泥，干透之后坚硬如石。黄泥正中，盖着一方鲜红的印记，字迹清晰。
王记。
看到这两个字，谢云眼神微凝。
果然是王家之物。
也就是白日里，那位拿着地契，勒令他三日之内搬走的王家。
他抱起陶坛，转身回到破庙之中。
庙内依旧昏暗，他从墙角摸出一截不知遗留了多久的蜡烛头，用指尖搓出一点火星，勉强将其点燃。微弱的烛火亮起，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谢云将陶坛轻轻放在地上，蹲在一旁，静静凝视。
坛子里，究竟藏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指甲，一点点抠开封口的黄泥。干透的泥土一块块脱落，露出里面一层密封用的白蜡。他又耐心将蜡封剔开，坛口，终于彻底敞开。
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金银之气，不是药香，而是一种存放了多年的尘土霉味，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草木气息。
谢云微微皱眉，伸手将坛子倾斜。
哗啦啦——
一堆干燥的黄土，从坛口倾倒而出，堆在地上。
谢云愣住了。
一坛子土？
谁会费尽心力，将一坛子普通的黄土，如此隐秘地埋在地下？
这绝不可能。
他压下心中疑惑，伸手在那堆黄土中轻轻一拨。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坚硬而光滑的东西。
谢云心中一动，将浮土拂开。
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静静躺在土中。
木盒质地坚硬，不知是何种木料所制，历经多年而不腐不坏，表面雕刻着简单古朴的云纹，看上去颇有几分不凡。
他拿起木盒，轻轻一掀，盒盖应声而开。
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东西。
一本泛黄破旧的线装古书，一块通体莹润的青色玉简。
谢云先拿起那本古书，封面磨损严重，字迹模糊，勉强可以辨认出几个大字。
《青云宗入门基础功法》。
青云宗？
谢云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在系统之中，前任宿主谢无涯留下的遗言里，便提过这个名字。谢无涯，正是青云宗弃徒。
没想到，在这偏僻小镇的地下，竟然也能挖出与青云宗有关的东西。
他将古籍放在一边，拿起那枚青色玉简。
玉简触手温润，微凉光滑，上面刻着细密而玄奥的纹路。谢云只是刚刚将其握在掌心，玉简便骤然一亮，一道温和却清晰的信息流，直接冲入他的脑海。
“后来者你好：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会在何年何月发现此物。
但你能将其挖出，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我叫王德发，曾是青云宗外门弟子，五系杂灵根，苦修六十年，数次筑基，尽皆失败，最终被宗门除名，回归故里。
这一本功法，是我当年从宗门带出的基础心法，看似普通，却完整无缺，可从炼气一层，一路修行至筑基巅峰，是真正的修仙根基。
这一块玉简之中，记载的是我六十年修行的全部心得与经验，包括灵气运转、经脉疏通、境界瓶颈突破之法，皆是我用岁月与教训换来的干货。
我一生无儿无女，无亲无故，本想将此传承留待有缘。
你若有灵根，便可持之修行，莫要荒废。
你若无灵根，也可将其转卖，换取银两，安稳度日。
无论如何，好好活着。
王德发。”
一段信息读完，谢云握着玉简，久久不语。
王德发。
原来，买下城隍庙与荒地、勒令他搬走的那位王家老爷，就是这位留下手记的前青云宗弟子。
对方埋下沉寂三十年，本是为了留给后人，却无后人可传。如今他回归故土，想要取回自己当年留下的传承，却没想到，被自己这个鸠占鹊巢的乞丐，抢先一步挖了出来。
一念及此，谢云心中豁然开朗。
对方为何要买这一片毫无价值的荒地？为何偏偏要他三日之内搬走？
答案一目了然。
他不是要盖房，不是要用地，只是要拿回这坛中，属于自己的修仙传承。
想通了一切关节，谢云不再迟疑。
他将功法与玉简小心翼翼收起，放入系统空间之中，妥善保管。随后，将陶坛重新埋入土坑，将地面恢复原状，不留一丝一毫被人动过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破庙之中，盘膝坐好。
眼下，他最缺的，便是修炼之法。
谢云将那本《青云宗入门基础功法》取出，在烛光下缓缓翻开。
书页虽旧，字迹却依旧清晰。
前面几页，介绍的是这个世界的修仙常识。
灵根分优劣，单一为上，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平庸，四灵根艰难，而五灵根，则是世人眼中的废灵根，修行速度最慢，前路最暗。
境界分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层天差地别。
而一切的起点，便是引气入体。
所谓引气入体，便是感应天地之间游离的灵气，将其吸入体内，汇入丹田，化为己用。丹田之中灵气充盈，便是炼气一层。
谢云看得极为认真，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中。
他按照古籍上记载的姿势，双腿盘坐，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头，眼观鼻，鼻观心，缓缓闭上双眼，开始尝试感应灵气。
一息，十息，一炷香。
时间一点点流逝。
谢云却依旧一无所获。
他感觉不到风，感觉不到雾，感觉不到任何所谓的天地灵气。四周一片死寂，体内空空荡荡，丹田更是平静如枯井。
五系杂灵根，修炼速度：极慢。
系统面板上那一行轻飘飘的字，此刻化作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原来，慢到极致，便是近乎毫无希望。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心灰意冷。
但谢云没有。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焦躁，只有平静。
慢，不代表不能修。
谢无涯是五灵根，修至炼气九层。
王德发是五灵根，也修至炼气九层。
他们能做到，他没有理由做不到。
谢云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他将掌心之中，那块来自谢无涯的黑色系统原石，紧紧握住。
刹那间。
一股温和的暖意，从黑石之中涌出，顺着他的掌心经脉，缓缓流入体内。
就在暖意流淌的瞬间，谢云猛地心神一震。
他感觉到了！
一丝丝、一缕缕，微不可查，如同尘埃一般的淡淡气流，从四面八方缓缓靠近，围绕着他的身体，轻轻浮动。
那就是灵气！
他强压心中激动，按照功法口诀，小心翼翼地牵引着那一缕最微弱的灵气，向体内吸来。
一次，失败。
两次，飘走。
三次，终于成功。
一丝微不可查的灵气，被他吸入体内，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最终汇入小腹下方的丹田之中。
丹田之内，原本一片死寂。
随着这一缕灵气入驻，瞬间亮起一点微弱到极致，却无比真实的灵光。
引气入体。
成了！
谢云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惊喜。
他真的做到了。
五灵根又如何？
修炼极慢又如何？
他终究，还是踏出了这第一步。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全身。连日来的寒冷、饥饿、疲惫、绝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他的修仙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谢云压下激动，再次闭目，沉浸在修炼之中。
有黑石辅助，有功法指引，有玉简心得，他虽然依旧缓慢，却每一刻都在稳步提升。灵气一丝丝积累，丹田一点点充实。
昼息夜修，时光飞逝。
转眼，便是第三日深夜。
破庙之外，一片寂静。
谢云正按照心法路线，运转体内灵气，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色的宁静。
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笃定，径直朝着城隍庙而来。
谢云双眼骤然睁开，手掌不动声色地按在一旁的新手锄头之上。
庙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影，在月光之下缓缓走入。
一身绸缎长衫，面容富态，气度沉稳，正是白日里，递给他地契，勒令他三日搬走的那位王家主人——王德发。
王德发目光一扫，落在盘膝而坐的谢云身上，微微一怔，显然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还没有走。
但他也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看着谢云。
“你还在。”
谢云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点头。
王德发缓步走到倒塌的供桌旁坐下，目光落在谢云身上，上下打量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坛子里的东西，你挖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云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
他伸手一招，系统空间中的古籍与玉简，悄然出现在掌心。
他抬手，将两样东西递了过去。
“你要找的，是这个。”
王德发目光落下，看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接，反而轻轻摇了摇头，伸手将东西推了回来。
“你留着。”
谢云一愣。
“我埋此物三十年，本是为了留给后人。可惜，我一生无后。”王德发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沧桑，有唏嘘，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能挖出，便是缘。”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
“你有灵根。”
这一次，依旧不是疑问。
谢云点头：“有。”
“何种灵根？”王德发的声音，微微绷紧。
谢云平静开口，一字一顿。
“五灵根。”
三个字，落在耳中。
王德发浑身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谢云，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片刻之后，竟是猛地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却又带着一丝解脱。
“五灵根……竟然也是五灵根！”
他笑了许久，才缓缓停下，看着谢云，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可知，五灵根意味着什么？不是慢，是绝望。我修了六十年，耗尽心血，耗尽寿元，也只是停留在炼气九层，半步筑基都无法踏入。”
“我不是不够努力，只是老了。气血衰败，根基已朽，再无冲关之力。”
他盯着谢云，目光灼灼：“你今年多大？”
“十六。”谢云道。
“十六……好！好！好！”王德发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燃起一团光亮，“你还年轻，你还有时间，你还有我没有的机会！”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只淡灰色的储物袋，不由分说，直接塞进谢云手中。
“这里有低阶灵石数十枚，辟谷丹数瓶，还有一柄凡铁长剑，都是我当年遗留之物。我如今已是废人，留着无用，全都给你。”
谢云握着储物袋，心中微震。
“我只有一个条件。”王德发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如同刻在石头上。
“三年之后，你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谢云问道。
王德发看着他，眼中是毕生未酬的执念与渴望。
“我要亲眼看看。”
“五灵根的人，到底能不能筑基。”
“我要亲眼看看，你这后辈，能不能走出一条，我一辈子都没能走完的路。”
破庙之内，一片寂静。
烛光跳动，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谢云看着眼前这位同是天涯沦落人，耗尽一生，却终究抱憾的老修士，缓缓点头。
“好。”
“三年之约，我应下。”
王德发猛地松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再次放声大笑，笑得眼角都微微湿润。
他站起身，不再多留，转身朝着庙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
“这城隍庙，你不用搬了。”
“我买地，本就是为了坛中传承。如今传承归你，此地于我无用，便送你了。”
“三年后，我等你。”
话音落下。
王德发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再也不见。
破庙之内，重新恢复寂静。
谢云站在原地，握着手中温热的储物袋，感受着丹田之中缓缓流转的微弱灵气，久久不动。
系统，灵田，功法，灵石，黑石，三年之约。
他的路，不再是一片黑暗。
谢云缓缓收回目光，坐回干草堆上。
他将《青云宗入门基础功法》再次拿出，在烛光下，缓缓翻开。
眼神坚定，再无迷茫。
修炼，才是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