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从训练场地面升起,在探照灯光柱里翻卷成乳白色的漩涡。王浩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训练剑从剑鞘里抽出时,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
淬炼度九十九点四之后,世界好像被重新调校过。脚下塑胶地面细微的凹凸,空气流动时的温度变化,远处悬铃木叶子被风吹动的频率——所有这些以前被忽略的细节,现在都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还有身体。
气血在体内流动的轨迹,肌肉纤维在发力前零点几秒的预收缩,骨骼关节在扭转时产生的微小角度——这些内在的感觉更清晰。王浩甚至能判断出,如果现在全力挥出一剑,剑尖会在哪个精确位置达到最高速度。
但他没挥剑。
而是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三吸七吐的节奏已经刻进骨髓,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往身体里注入燃料,每一次吐气都像是把杂质排出体外。鸠尾穴的位置空荡荡的——不是虚弱的那种空,而是畅通无阻,气血经过那里时没有任何阻碍。
父亲昨晚说,这叫“经络澄澈”。
“耗子。”
王晓峰的声音从场边传来。王浩睁开眼。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拎着保温桶,站在晨雾的边缘。这个点,他应该刚下夜班。
“爸,你怎么来了?”
“顺路。”王晓峰走过来,把保温桶放在场边长椅上,“你妈炖的汤,让带给你。”
保温桶打开,热气冒出来,带着党参和鸡肉的香气。王浩接过勺子,小口小口地喝。汤是温的,正好入口,应该是父亲在路上一直捂在怀里。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王浩放下勺子,“鸠尾漩完全没了,气血运转比之前顺了不止一倍。”
王晓峰点点头,目光在王浩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转向远处的训练场。晨雾正在散去,能看见已经有学生在晨练,悬浮靶机在低空划出淡蓝色的轨迹。
“我以前……”他顿了顿,“也这么练过。”
王浩没说话,等父亲说下去。
“每天四点起床,五点前到训练场,练到七点,然后去上学。”王晓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那时候觉得,只要够拼,就能成。”
晨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鬓角。
“耗子。”他转向儿子,“你现在走的路,比我当年顺。但你要记住,顺的时候,最该警惕。”
“为什么?”
“因为人会在顺境里放松。”王晓峰看着训练场里那些年轻的身影,“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觉得进步会一直持续。但其实不是。”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鸠尾漩破了,是好事。但后天境的那道坎还在,而且更难。骨骼淬炼比气血淬炼难十倍,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因为那是在改变你的根本。”
王浩握紧手里的勺子。保温桶里的汤还冒着热气,那热气在他眼前慢慢升腾,散开。
“爸。”他问,“你当年……到底卡在哪儿了?”
王晓峰沉默了很久。
晨雾完全散去了,阳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训练场上。远处传来学生们训练时的呼喝声,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悬浮靶机计分时发出的“叮叮”声。
“不是鸠尾漩。”王晓峰终于开口,“是更早的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儿子:“我十六岁那年,被选进市集训队。那是个好机会,进了集训队,就有资格参加省级选拔,就有机会被训练营提前录取。”
王浩知道这段往事——父亲提过几次,但每次都说得很含糊。
“集训队有个规矩。”王晓峰继续说,“每个月有一次淘汰赛,最后一名出局。我撑了三个月,第四个月……我碰上了当时南江城最强的天才,周擎。”
王浩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
“你也认识他?”王晓峰察觉到儿子的反应。
“……见过。”
王晓峰点点头,没追问:“那一场,我输了。输得很惨,三招都没接下来。”
他转身看向王浩:“但淘汰不是因为输,是因为我在第三招的时候,右腿旧伤复发,当场跪了下去。”
“伤?”
“小时候爬树摔的,骨折过,一直没好利索。”王晓峰指了指自己的右膝,“平时训练没问题,但遇到那种级别的压力,就扛不住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清那些细密的皱纹。
“那之后,我退出了集训队,回到学校正常训练。鸠尾漩是后来才出现的,但我一直觉得,真正断了我路的,是更早的那个伤。”
王浩看着父亲。
这个在机械厂干了二十年的男人,手掌粗糙,肩膀微微佝偻,眼神里有种被生活打磨过的平静。王浩很难想象,父亲年轻时也曾站在训练场上,也曾有过冲上更高境界的梦想。
“耗子。”王晓峰拍拍儿子的肩膀,“你的路还长。好好走。”
他说完就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王浩站在训练场上,保温桶在手里还温热着。
远处,梁霄和赵宇来了。陈明也来了,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包,手里拿着平板,边走边看数据。
四个人在训练场中央碰头。
“大梁,你爸昨晚打电话给我了。”陈明推了推眼镜,“问你这周回不回家。”
梁霄正把短棍从背后抽出来,闻言动作顿了顿:“你怎么说?”
“我说看训练安排。”陈明调出日程,“今天下午可以休息半天,如果你想回的话。”
“回。”梁霄点点头,“他腿最近又疼了,我去看看。”
“宇子。”陈明转向赵宇,“你的抑制训练数据有进步,昨天晚上连续三十七分钟没有触发警报。”
赵宇眼睛一亮:“真的?”
“但今天凌晨一点十三分,金光还是爆发了。”陈明调出监测记录,“持续时间零点三秒,强度是白天的三倍。你当时在做什么?”
赵宇挠挠头:“……做梦,梦见被铁背猿追。”
陈明在平板上记录:“睡眠状态下,意识对灵力的控制力下降百分之七十二,这是正常现象。今晚开始,睡觉时也要戴抑制器。”
“啊?”赵宇苦着脸,“那东西戴着难受。”
“总比半夜把宿舍楼炸了好。”王浩说。
训练开始。
今天的主要内容是配合训练。陈明设计了一套三人对抗一人的战术演练,轮流当那个“一”。
第一轮,王浩当靶子。
梁霄从正面强攻,短棍带起沉闷的破风声。赵宇从侧面迂回,训练刀斜切。陈明在场外指挥,声音通过耳麦传到三人耳朵里。
“耗子,大梁的第三式转第四式有零点二秒空档,攻他右肋。”
“宇子的呼吸乱了,攻他下盘,逼他后撤。”
王浩照做。
剑锋在梁霄短棍收回的瞬间刺向右肋,逼得大梁不得不变招防守。同时左脚踢向赵宇的小腿,宇子后退,攻势被打断。
一打二,平手。
第二轮,梁霄当靶子。
第三轮,赵宇当靶子。
训练进行到第三轮时,陈明突然叫停。
“宇子。”他走到场中,“你刚才躲耗子那一剑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往左偏了十五度。”
赵宇抹了把汗:“偏了就偏了呗,躲开了就行。”
“但你左膝有旧伤,过度使用会加重。”陈明调出一份体检报告,“三个月前的检查结果,左膝前交叉韧带轻度损伤,医嘱建议避免大幅度侧向移动。”
赵宇愣住:“……我自己都忘了。”
“身体记得。”陈明在平板上调整训练方案,“从现在开始,所有侧向移动训练减半,增加正向爆发力练习。另外,每天训练结束后要做二十分钟的膝关节康复训练。”
他说得自然,像是在复述某个已知的医学结论。
但王浩注意到,陈明说这话时,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不是在看赵宇的体检报告,是在看训练场实时监控的数据。而那些数据,不应该显示旧伤信息。
除非……
王浩想起昨晚陈明在门口问的那个问题。
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向陈明,陈明正好也抬头,两人视线对上。
只一秒,陈明就移开了目光,继续讲解训练要点。
下午,学校训练场角落。
陈明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平板电脑放在旁边。他没有看屏幕,而是闭着眼睛。
深呼吸。
集中注意力。
想象一道门,在脑海里缓缓关上。
那些多余的信息开始退去——远处学生们训练时的气血波动,训练场地下管道的细微震动,悬铃木树叶光合作用的微弱能量流动……
还不够。
门关得不够严实。
陈明皱眉,继续集中精神。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往里扎。但他没停,继续推动那道想象中的门。
一点一点。
信息流越来越弱。
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心跳,呼吸,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世界清静了。
陈明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训练服也湿透了。
但成功了。
第一次,他主动关闭了那种能力。
虽然只维持了大概三十秒,虽然关掉的过程痛苦得像在撕裂自己的大脑,虽然现在太阳穴还在疼。
但成功了。
他拿起平板,调出笔记,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十四次尝试,主动关闭能力成功。持续时间三十二秒。副作用:剧烈头痛,视觉短暂模糊,心率加快百分之四十。结论:可控制,但代价高。”
写完,他靠在长椅上,看着训练场。
夕阳正在西沉,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学生们陆续结束训练,三三两两地离开。悬浮靶机停止了工作,停在半空,像一群归巢的鸟。
王浩从远处走来,训练剑扛在肩上。
“明子,还不走?”
“就走。”陈明起身,收拾东西。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投下温暖的光圈。
“明子。”王浩突然开口,“你那能力……怎么样了?”
陈明脚步顿了顿。
“在练。”他说,“能控制了。”
“那就好。”
两人继续走。远处传来晚饭的钟声,悠长而缓慢,在暮色里回荡。
陈明想,明天,他要试试扩大感知范围。
而王浩想,明天,他要冲击淬炼度九十九点五。
至于赵宇,他此刻正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习呼吸引导。梁霄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给父亲买的药。
夜晚降临,南江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明天,训练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