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19:36

午后。

雪势丝毫未减,漫天飞絮似的,裹着凛冽的朔风,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片莹白。

孟疏意提着食盒朝稚松斋走去,盒中是厨房新烤的玫瑰酥饼。

她想着幼子读书辛苦,特意过来送些点心。

推开正屋木门,就见沈令祁正坐在靠窗的书案前,支着腮帮子望着窗外发呆。

到底是九岁的孩童,有心事是一点都藏不住。

“在想什么呢?眼睛都不眨一下。”孟疏意含笑开口,声音轻缓,怕惊着了他。

沈令祁倏地回神,澄澈的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忙不迭站起身,“母亲,您怎么来了?”

孟疏意将食盒搁在梨花木案上,掀开食盒,拿起一块酥饼递去。

“惦记着你刚下学,定然饿了,便给你送些你素日爱吃的点心来。”

“多谢母亲。”

沈令祁接过酥饼,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孟疏意看着他吃得香甜,眉眼间的笑意温柔了几分,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旁的椅子,见几件衣裳胡乱搭着,边角都皱了,便走上前,伸手替他整理。

“你这孩子,衣裳怎随便乱丢呢。”

孟疏意正说着,指尖触到一件月白儒衫,随即觉出不对劲。

这衣裳裙摆处沾着大片大片的泥污,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换下来不久。

孟疏意眉头缓缓蹙起,抬眼看向沈令祁。

语气状似随意:“儿子,你近日在外头,可有不顺心的事?”

“没有呀,母亲怎么这么问?”

沈令祁边说边回头,看到孟疏意拿着那件沾了泥污的衣裳时,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却又很快镇定下来。

“雪天路滑,儿子下学堂时,不小心摔了一跤,这衣裳是不小心弄脏的。”

孟疏意凝着他,“当真只是摔了一跤?”

沈令祁点了点头,“真的,母亲。”

孟疏意眸光微闪,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不再追问。

“罢了,往后回来,仔细些便是。”

沈令祁松了口气,“是。儿子记住了。”

孟疏意待沈令祁吃完,坐回书案前温书,才提着空食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廊下寒风卷雪,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拢了下披风,瞧见守在檐下避风处的奶嬷嬷,便朝她招了招手。

嬷嬷连忙快步上前,敛衽行礼:“夫人。”

孟疏意道:“我问你,祁哥儿这几日去私塾,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嬷嬷闻言一愣,思忖片刻,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没什么不一样,奴婢每日伺候祁哥儿,祁哥儿一切都挺正常的。”

“那那件沾满泥污的襦衫是怎么回事?”

嬷嬷反应过来,垂首道:“主母恕罪,这确实是奴婢疏忽。霁哥儿说,是下堂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蹭上的。私塾规矩严,不允许下人在学堂周围等候,具体是在哪儿摔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孟疏意听罢,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戌时的梆子敲响。

檐角积雪簌簌飘落,碎成一地银光。

沈韫从宫里回来,一踏进清韵馆,就见孟疏意端坐在窗前的梨花木软榻上,低头看着一本小册,旁边立着一盏落地连枝灯。

灯影摇曳,将她周身都笼在一片柔和的光影里。

她今日穿了件牡丹色袄裙,领口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毛,发髻上的珠钗宝钗在光晕下泛着细闪。

沈韫站在原地,目光凝在她身上,良久未动。

初见时,孟疏意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精怪少女,十年倏忽而过,少女的青涩被岁月磨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淀后的稳重。

不过这份稳重里,更多应该是表面功夫。

旁人看不明白也不知道,但作为枕边人,沈韫太清楚她的跳脱。

不过这样也很好,至少能看到她为做沈氏主母,而努力改变。

不会再像十六七岁时那般,动不动就与人起口舌之争。

犹记得最严重的一次,是与一位官家小姐,因一点口舌是非闹到御前。

犹记得他到那时,那官家小姐眼眶猩红,唯独她,明明做错事,还气势赳赳。

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我就是这样的人,沈公子若是觉得娶我丢脸,大可去陛下面前,求陛下收了赐婚的指令。”

对于他当时的回答,他已经记忆模糊。

但从那之后,孟疏意的性子却是收敛不少,学规矩,学礼仪,也变得勤快。

“夫君回来了。”孟疏意声音清灵,像檐角滴落的碎玉。

沈韫缓步过去,拣了她对面的软榻落座。

“在看什么?”

“给阿祁挑学童呢。”

孟疏意将那本册子轻轻递到他面前,“夫君帮着瞧瞧,这里头的几个孩子,哪个合你的心意?”

沈韫道:“怎么突然想到要给阿祁挑学童?”

孟疏意手肘抵在雕花案几,单手支着下巴,耐心道:“阿霁那孩子性子沉闷,平日里没个能说上话的玩伴。挑个年岁相仿的学童陪着,既能一同读书,也能多说几句话,岂不甚好?”

沈韫闻言,垂眸粗略翻了几页小册,目光掠过名册上那些或簪缨世家、或书香望族的名字。

漫不经心问:“你看了这么久,可有心仪的了?”

“……倒是有一个。”孟疏意道,“册子里那个叫李冗的,是清流门第的长子,十二岁,读过三书。”

沈韫没说话,只将那页纸又翻了回去。

满册的勋贵子弟,唯独这李冗,家世最是普通,甚至算得上微寒。

他抬眸看向她,语气听不出情绪:“为何偏选他?”

孟疏意道:“挑玩伴,出身门第倒是在其次,紧要的是性子好。李冗是家中长子,平日会照顾弟弟妹妹,我瞧着不错。”

沈韫放下册子,“你既然有了人选,得空时便把人叫到府中来看看,合适就留下。”

“你不挑一个?”孟疏意询问。

“夫人做主便是。”

孟疏意拿过册子,“行吧,那就这么定下了。我现在去吩咐一下,让流珠明日一早就把人带来我看看。”

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