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2 15:19:52

沈韫今日也是起迟了,又替孟疏意料理了一番府中事,才带着随侍空青出府。

主仆二人脚步刚过垂花门,一阵极轻的窃窃私语,便顺着镂空花窗,从院墙另一侧飘过来。

几个洒扫的小丫鬟凑在墙角腊梅树下,头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

“夫人当真这么说的?”

“那是自然,芸姐姐在静安堂伺候,那日就在屋内,听得可真了。”

“可沈家不是不允许纳妾吗?”

沈韫脚步微顿。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老成的声音响起: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夫人这么多年没再生育,纳不纳妾,还不是主君说了算。”

“姐姐说的也是,主君同夫人关系不亲昵,之前就听别人说,咱们夫人能嫁进沈家,那是祖坟冒青烟呢。”

空青脸色大变,觑了一眼沈韫。

沈韫清隽温润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低声吩咐:“去处理了。”

空青敛了敛神,颔首道:“是,主君。”

沈韫抬步继续往府外走,这种料理下人的事,他向来不会亲自露面。

府门外,一辆乌木轺车早已备好,油绸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将寒风隔绝在外。

不过小半刻的功夫,空青便料理妥当那几个丫鬟,脚步匆匆地出府。

掀帘上了马车,他敛声屏气,回禀道:“主君,人都料理好了。”

沈韫未抬眼,看着手里的书册,淡声道:“可有细问她们,话中真假?”

空青愣了愣,“问什么?”

沈韫翻书的动作蓦地一顿,抬眸。

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覆着一层浅淡的冷光,落在空青身上。

空青心颤了下,不太确定地说:“主君是指夫人跟老夫人说……要给您纳妾的事?”

沈韫没接话。

空青咽了咽嗓子,温温吞吞道:“主君,那几个都是外院的粗使丫鬟,没进过内宅,说的话肯定不能当真。”

“且夫人与主君您感情稳定,夫人怎么可能会想到给主君纳妾呢。”想想都不可能。

“……”

沈韫缄默。

空穴不来风,更何况孟疏意先前已向他提过纳妾的事,只是他未允可。

空气好似凝固。

空青见沈韫盯着书半天没翻页,心里紧张的厉害,大气都不敢喘。

抵达官署。

今日并无要紧差事,沈韫看着案牍出神,手里捻着一支紫毫笔,写写停停,久久不成句。

就连外面来了人,都没注意。

陆鉴微一进屋,就见沈韫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轻步过去,伸长脖子看了眼桌上摊开的案牍。

嘴角一勾,调侃道:“太傅大人,这一页没几个字,您还没批注完呢?”

沈韫回过神,瞥了他一眼,将笔搁在梨木花架上,语气是惯常的清淡:“有事?”

陆鉴微出身泾阳侯府,与他相识十余年,既是同僚,也是好友,两人之间素来不拘小节。

“张大人说请咱们到樊楼小聚,一起去吗?”

沈韫想也不想,“不去。”

“啧,”陆鉴微道,“你都在这房里看一下午了,该歇息就歇息,更何况张大人特意说了,这次他带了新得的陈年花雕,赏雪品酒岂不美哉。”

沈韫不为所动。

“我看你似乎心情不好……”陆鉴微双眉一起向上提,“和嫂子吵架了?”

沈韫皱眉,冷道:“眼下未到散值,你要是太闲,就去找点事做。”

“你怎么没说两句就赶人,难不成我说对了?”

陆鉴微眼角的揶揄早已掩不住了,他本就不信,夫妻之间哪怕再相敬如宾也能半点不生龃龉。

沈韫睨他,“你想说什么?”

陆鉴微踱步到一旁的太师椅,撩了下衣袍,施施然落座,“聊聊嘛,太傅大人何必如此严肃。再说,我还可以给你指点迷津呢。”

沈韫道:“你与你夫人三两日就生一回口角,如此境况,竟还能为我指点迷津?”

“话不能这么说,我与内子虽时常口角,却也吵完便和,好得如胶似漆。若非我有几分调和的本事,岂能敢给你分析?”

沈韫喉结微动,沉默片刻,将手中案牍往桌上轻易一丢,“我夫人要替我纳妾,你且分析吧。”

“…纳…纳妾?”陆鉴微愣道,“你沈家子弟不是不可纳妾吗,嫂子怎么想到给你纳妾了?”

他顿了顿,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莫非是你成日冷着一张脸,嫂子觉着你对她心有不满,所以才想到给你你纳妾?”

话音甫落,沈韫沉下脸。

“我从未对她不满。”

“那只是你以为,”陆鉴微道:“说起来,昨日我还听户部的李大人聊起,他与夫人恩爱有加,奈何他夫人身子不好,生了一女后一直不能有孕,所以被家中人刁难,受人非议。他夫人这才不得不给他纳了两房姬妾。”

沈韫薄唇紧抿,垂下的眼睫很长,在眼底投了晦涩地淡影,令人琢磨不透。

与孟疏意成婚多年,她有事总憋在心,不愿同他讲。

族中长辈为子嗣的事,时不时会催促两句,久而久之,令她生了委屈,确实也不无可能。

这种困惑的情绪一直到散值。

沈韫回到清韵阁,孟疏意正坐在花窗下,与沈令祁下着棋。

沈令祁的棋艺是他教的,纵不及弈林高手,却也远胜仅识皮毛之辈。

孟疏意捻着黑子,久久落不下去。

沈令祁等得有些犯困,余光不经意瞥到门厅处似乎来了人。

他转头望去,见是沈韫,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父亲。”

沈韫微微颔首,目光紧跟着忽然一怠。

只见孟疏意趁着儿子不注意,飞快伸出手,指尖在棋盘上轻轻一拨,两枚棋子便悄无声息地换了位置。

那动作鬼鬼祟祟,又轻又急。

身为母亲,还能这么幼稚。

孟疏意满意落完子,面上端得一派正经,催促道:“快,我下好了,该你了。”

沈令祁依言落座,目光落在棋盘上,眉头却倏地蹙起。

他抬眼,犹犹豫豫道:“母亲,您方才……是不是动过棋盘?”

“怎么可能!”孟疏意偷偷瞄一眼沈韫,理直气壮道,“为娘岂是耍赖之人?”

沈令祁小脸皱皱巴巴。

明显狐疑。

孟疏意立刻摆出威严的气势,“觉得技不如人就认输,儿子输给母亲又不可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