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无声地推开,带进一丝冬夜清冽的寒气,旋即又被地龙旺盛的热气吞没。
姜沅兮垂着眼。
视线里先映入一双玄色绣金云纹的靴尖,步伐沉而稳,带着一种无需刻意彰显、却无处不在的力量感。
那脚步在她前方不远处停下。
她依着宫中礼制,盈盈下拜,姿态优雅流畅,毫无滞涩:“臣妾姜氏,恭迎陛下。”
声音清越柔和,在寂静的殿内响起,像珠玉落盘。
顾应渊站在她面前,没有立刻叫起。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伏低时露出一截后颈上。
那肌肤在暖黄宫灯下,白得晃眼,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甜白瓷釉,连最细微的绒毛都透着光洁。
一缕未完全绾起的乌发柔软地垂落其上,黑白分明,对比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精致。
像天鹅垂首时,那优美又脆弱的颈项。
他心中那个模糊的白天鹅印象,在这一刻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具体。
比他想象中,还要不染尘埃。
他的视线微微下移,看见她交叠行礼的手。
十指纤纤。
指甲是健康的淡粉,指尖圆润,此刻安静地搁在略深色的寝衣上,像雪地里初绽的玉兰花瓣。
这双手,和他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有些疤痕变形的手,放在一起,恐怕会显得荒诞而刺目。
“起来吧。”
他开了口,声音比预想的要低沉些。
因长时间未言语而有些微哑,却并无传闻中北地武将惯有的粗嘎,反而有种砂石磨砺过的质感,入耳有些沉。
姜沅兮依言起身,动作不疾不徐。
站直后,她依旧微微垂着眼睫,仪态恭谨,却也自然。
“抬头。”顾应渊又道。
他想看清楚,恩人家这颗名满京华的明珠,究竟是何模样。
姜沅兮缓缓抬起了头。
这一刹那,顾应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顿了一瞬。
灯火煌煌,清晰地映亮了她的脸。
远山眉,秋水目,琼鼻樱唇。
每一处轮廓都精致得恰到好处。
多一分则浓艳,少一分则寡淡。
未施浓妆,肌肤通透如玉。
那双微微上扬的凤眼里,瞳仁是偏琥珀色的清亮。
此刻平静地看向他,却没有胆怯的闪躲,也不见刻意迎逢的媚态,只有坦然。
美。
一种超越了顾应渊所有贫瘠想象的美。
不是边疆大漠落日的那种壮阔凄艳,也不是江南烟雨楼台的那种婉约朦胧,而是被最精心的教养、最丰裕的物质、最纯粹的环境呵护出来的、毫无瑕疵的完美。
像传说中昆仑巅上吸纳日月精华万年才得以成型的玉精。
自带光华,也自带距离。
而此刻,站在这位传说中的武夫皇帝面前。
姜沅兮心中也有讶异。
他很高,身量远超她见过的绝大多数男子,需得微微仰视。
但他并非想象中那种膀大腰圆、肌肉虬结的莽汉体型。
他穿着玄色常服,布料挺括,勾勒出的肩背宽阔平直。
腰身却劲瘦收束,是常年高强度活动淬炼出的精悍体魄,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名刀,静默时也蕴含着爆发性的力量感。
他的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与京中那些崇尚白皙的贵胄子弟截然不同。
脸部的线条十分硬朗,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下颌线清晰而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眼窝有些深,看人时目光沉凝,带着久居上位和历经杀伐自然而然形成的压迫感。
但这张脸,绝非粗鄙二字可以形容,而是极具侵略性和男性魅力的英俊。
只是这英俊被眉宇间那层仿佛挥之不去的冷峻与倦色掩盖了几分。
他与她父亲那种儒雅清矍的文臣风骨不同,与兄长姜明湛那种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气度不同,与她偶尔见过的那些军中将领的豪放粗犷也不同。
他是独特的。
传言……
果然只是传言。
至少在外貌上,这位新帝,给了她一个不小的意外。
就挺好看的。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陛下。”
姜沅兮率先微微屈膝,打破了这微妙的对视,“夜深霜重,可要饮些热茶?”
她的语气自然,像在询问一位寻常的、深夜到访的客人。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疏离。
顾应渊看着她坦然清澈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唐突天仙而生的莫名紧绷松了一些。
他“嗯”了一声,径自走到窗边棋枰旁刚才姜沅兮坐过的位置。
看了看那局未完的棋谱,然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坐姿算不上端正,透着随意,却也不显轻佻。
姜沅兮示意候在外间的漱玉去备茶。
自己则走到他对面,隔着棋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姿态依旧优雅,却并不拘谨。
殿内暖香静静流淌,一时无人说话,却奇异地没有太多尴尬。
只有棋枰上零落的棋子,和两人之间流动的、无声的打量与评估。
第一眼,他们看到的,都超出了彼此的预期。
殿内的静默持续了片刻,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轻响。
顾应渊的目光落在棋盘上。
那些黑白玉石棋子交错纵横,形成一幅他看不太懂、却莫名觉得有些美感的图案。
他不懂棋。
军营里最多是粗糙的沙盘推演和力量角斗。
这种需要极度耐心和精巧算计的玩意儿,离他太远。
他应该说话。
这是他的后宫,他的妃子。
可说什么?
问她路上是否劳累?
问她宫中用度可还习惯?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却觉得异常干涩客套。
他从未如此刻意地需要与一个女子交谈。
军营里不是没有女人。
多是些浆洗缝补的粗使仆妇,或是偶尔在特定营地外围出现的、眼神浑浊麻木的女子。
他对后者向来严厉约束部下,女子不易,虽知难以禁绝,但也尽力而为,自己从不去沾染。
那些女子,与眼前这人,仿佛是云泥之别,甚至让他觉得,将她们放在同一念想中比较,都是一种亵渎。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在尸山血海中做出冷酷决断,习惯了与将领谋士商议军国大事,也习惯了独自一人面对无边孤寂。
唯独不习惯,如何与这样一位像是用水晶琉璃和天上云霞捏成的美人,进行一场寻常的、或许该称之为夫妻的对话。
他有些烦躁,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这种罕见的无措。
手指无意识地曲起,在膝盖上敲了敲。
那是他思考或是不耐时的习惯动作,指节上的薄茧与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姜沅兮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将他的沉默和那细微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看得出他的不自在。
并非是针对她的厌恶或轻视,更像是对陌生领域的迟疑。
这反而让她心中那根因未知而微微紧绷的弦松了一些。
至少,他不像传言中那般粗蛮无礼,也不会急色。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自己袖口内衬一个极其隐秘的小夹层。
那里贴身放着一枚蜡封的丹丸。
是她离家前,母亲含着泪,避开父亲和兄长,悄悄塞给她的。
来自江南沈家秘传的方子,极其珍贵难得,有温宫助孕之奇效,且若在行事前后服下,能确保当月结胎。
母亲未多言,但那担忧与期盼交织的眼神,姜沅兮懂。
恩宠如镜花水月,子嗣才是后宫女子乃至其身后家族最稳固的依靠。
她入宫,首要任务并非争宠。
而是尽快诞下流有姜家血脉的皇嗣,这才是对家族最长久的保障。
她原已做好了准备。
无论今夜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她都会冷静地履行这项职责。
可此刻,看着灯下顾应渊那带着疲惫与疏离的侧脸,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并非刻意却依旧强烈的压迫感。
姜沅兮心中那执行计划的坚决动摇了一瞬。
真的要在此刻,用这种方式吗?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甚至有些让她意外的个体。
这样的开端似乎并不妥当。
漱玉端着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是一套素雅的天青釉瓷茶具,盏中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顾应渊手边的矮几上,又给姜沅兮面前也放了一盏,然后无声退下。
“陛下,请用茶。”
姜沅兮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顾应渊像是被这声音从某种思绪中拉回,也端起了茶盏。
他没说什么“爱妃不必多礼”之类的套话,只是很直接地呷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润回甘。
但他喝惯了边塞粗砺的茶砖,这种过于精细的味道,反而不太适应。
不过,他没表现出来。
“你爱下棋?”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回到棋盘上。
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开口的话题,尽管这话题对他而言同样陌生。
“略懂皮毛,闲时打发辰光罢了。”
姜沅兮答道,目光也落在棋局上,“陛下……可要手谈一局?”
她本是客气一问,料想他多半不会。
顾应渊却顿了一下。
他确实不会,但若直言不会,似乎显得有些在她面前露怯。
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他不想让她讨厌自己。
“看你这局,似有深意。”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手指虚点了点棋盘一角,“这里,白子看似被困,实则暗藏反击?”
他纯粹是根据战场形势的直觉在蒙,却误打误撞,点出了姜沅兮这局古谱中的一个精妙关窍。
姜沅兮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她抬眼看向顾应渊,见他眉峰微蹙,盯着棋盘的目光专注而锐利,并非附庸风雅,倒真像是在分析一处战阵。
“陛下慧眼。”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此处正是倒脱靴之势,置之死地而后生。没想到陛下于棋道亦有涉猎。”
顾应渊听出她话里的些许意外。
虽然他自己知道是瞎蒙的,但心头那点因不懂而产生的微妙憋闷竟散去了些。
“战场与棋盘,或有相通。”
他淡淡道,只是微眯的眼睛透露出他的好心情,“无非是算计、取舍、虚实罢了。”
这句话,倒是说得姜沅兮心中一动。
误打误撞的棋局讨论,竟使两人之间的紧绷感奇异地缓和了些许。
虽然依旧谈不上熟络,但至少,空气不再那么凝滞。
姜沅兮袖中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枚蜡丸。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时机似乎并不全然合适。
这个男人,此刻的心思显然不在风月之上。
强求,或许适得其反。
而顾应渊,则在这一番简单的对话后,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是这次,沉默中少了些无措,多了些观察。
他看着她在灯光下愈发显得莹润美好的侧脸,看着她执盏时优雅至极的仪态。
心中那白天鹅的印象再次浮现,却莫名地,不再仅仅觉得遥不可及。
这只天鹅,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只能远远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