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英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张秀芝衣服上兜着的那几枚蛋,愣了一下,正好李玫也追上来拉住她的胳膊。她狐疑地回头看着李玫,李玫狡黠地对她眨眨眼睛,“嫂子,刚才我看见那边的水沟里好像有蚶子(河蚌),咱们去摸几个,回家炒韭菜吃,现在蚶子肉正嫩着呢。”
“行,在哪儿?”张小英说道就顺着李玫的力道转了身,李玫拉着张小英往旁边的水沟走,眼角余光瞥见张秀芝下意识地把兜着鸡蛋的衣襟又往怀里紧了紧,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水沟是村里稻田灌溉用的,水不深,刚到小腿肚子,浑浊的水里能隐约看到淤泥上有河蚌划过的印痕。李玫顺着沟边下到水里,冰凉的水气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水靴的底很薄,她慢慢地在水底踩着,感觉到踩到了一个硬物,弯腰在水里摸索着,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带着弧度的东西,心里一喜,猛地一使劲,拖出一只巴掌大的河蚌来。
“嘿,还真有!”李玫把河蚌扔到岸边的草窝里,冲张小英扬了扬下巴,“嫂子,快来,真有!”
张小英也下了水,她是村里长大的,小时候也是一个淘丫头,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可是没少干,摸蚶子她可不会比李玫差,不一会儿也摸上来两个。“这东西确实鲜,就是吐沙得费点功夫。”她一边摸一边念叨,“等收工回去用开水焯一下,剥了肉跟韭菜一炒,再贴几张玉米饼子,绝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摸了一会儿,草窝里已经堆了十几个河蚌,每一个都有巴掌大。休息结束的哨音响起来,李玫直起身,揉了揉腰,看向张秀芝刚才站着的地方,人早就没影了,估计是揣着鸡蛋赶紧溜了。
“桂菊,”张小英这才想起刚才的事,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些蛋,看着像是……”
“像啥也跟咱们没关系。”李玫打断她,笑着往岸上走,“咱们啊,有这河蚌吃就不错了。”
张小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李玫的意思,点点头没再多问。她知道李桂菊以前在婆家受气,性子软,谁都欺负她。今天却觉得她好像不一样了,说话办事透着股利落劲儿,还带着点让人说不出的机灵。
傍晚收工后,李玫摘下套袖,把河蚌塞在套袖里面,一个套袖里面塞了七个,另一个套袖里面塞了八个,她把把八个给了张小英,“嫂子,一会儿你给我割一把韭菜呗?”
张小英也没有推辞,接过套袖捧着,“行,就手给你挖些韭菜根和葱栽子,你拿回家栽上,以后吃着也方便。对了,我家还有点儿发芽的土豆,你要不要也种点儿?”
“那可太好啦!谢谢嫂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李玫高兴地说道。
“看你,客气啥?”
两人拎着河蚌往回走,路过村头的老槐树时,正好碰到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其中一个眼尖,瞅见她们手里的套袖,一眼就瞧出来里面装的是河蚌,笑着喊:“桂菊和他嫂子这是摸着蚶子了?今晚有口福喽!”
“婶子们要是不嫌弃,一会儿来我家尝两口?”李玫笑着应道,态度大方又热络。她知道在村里过日子,人缘很重要,以前李桂菊性子闷,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她得慢慢改过来。
“哟,桂菊这话说得中听!”老太太们乐呵呵地应着,“不了不了,你们娘几个吃吧,怪不容易的。”
回到家,四个孩子正在讨论野菜要不要收起来,见李玫回来,都跑了过来。“妈,你这捡的啥呀?”梁建国好奇地问。
“是河蚌,晚上给你们做炒蚶子肉吃。”李玫把河蚌倒进盆里,舀了些清水泡上,“建国,你和建华去一趟你满堂大伯家,带着篮子去,你大伯娘给咱割一把韭菜,还给咱一些韭菜根和葱栽子,你们俩去拿回来。”
“哎!”梁建国脆生生地应着,领着弟弟忙活去了。
张秀芝收工后用外衣兜着几枚蛋往家里走,她李桂菊跟她要,故意落在后面,刚进村,就看见大槐树底下坐着几位老太太,“哎呀,满仓媳妇,你怀里捧着的是啥呀?”
张秀芝下意识地掩紧衣服,不让几人看见里面的蛋,“嘿嘿,没啥,就是中间歇气儿的时候,我顺手薅了把野菜拿回家喂鸡。”说着就加快脚步往家里赶。
“糊弄谁呢?我咋看着像是蛋呢?”一个老太太收拢着鞋底,对旁边的人说道,“天也不早了,我回去整晚饭了,你们不回吗?”
“回,回,咋不回?我看着也像是蛋!”另一个老太太回应着,把手里正纳着的鞋底子放到身旁的小针线笸箩里,搂在怀里,站起来弹弹衣襟,也倒腾着小脚往村子里拧。
“哎,你们看看那满仓媳妇,只穿了一件背心,还是跨梁的,胸前那两坨都快露出来了,真是太不要脸啦!”
“谁说不是呢?话说她们干活那嘎达有野鸡吗?”
“有啥野鸡?那野鸡又不傻,往人窝子里面钻?”
“让我说啊,怕不是马蛇子蛋吧?偏她傻,还像藏着宝贝似的,躲着咱们!”
……
张秀芝走得飞快,并没有听到几位老太太的话,她本来想一到家就把蛋藏回自己屋里,但一进院子,就看见婆婆她住的从外屋出来,好巧不巧的正好走了个面对面,就纳闷地问道,“老大家的,你这是咋啦?咋光着膀子就回来了?”
张秀芝只好走到婆婆身边,献宝似的把用外衣兜着的那几枚蛋呈给婆婆看,“娘,你看,下午歇气的时候,我在草窠里捡的!”说着,还往前递了递。
这一动作,幅度有些大了,一枚蛋就从边上滚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枚蛋从一米多高处突然落下,吓了梁吴氏一跳,她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接着,怎奈她一双小脚,踉跄了两步,没来得及,眼睁睁地看着蛋掉在地上摔碎了,从里面钻出来一条黄绿色的小马蛇子,飞快地爬到栅栏跟前,钻进园子里不见了踪影。
“哎呀妈呀!什么玩意儿?”梁吴氏吓得两眼一翻,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