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顾衍深回到顾家的第三个晚上传出去的。
没有人知道源头在哪里。可能是会议室里某个管不住嘴的秘书,可能是地下车库那个眼观鼻鼻观心的司机,也可能是老三回去之后喝多了酒,抱着马桶吐的时候说漏了什么。
但港城这地方,从来不需要知道消息的源头。
只需要知道消息是真的。
周家。
周家大宅的书房里,周明远握着紫砂壶的手顿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站在书桌前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爸,顾衍深回来了。今天上午在顾氏大厦开的会,老三跪着出去的,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紫砂壶“啪”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手边的文件。
周明远没顾上擦。
他坐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露出底下的青灰。
三年了。
三年前那场枪战之后,道上都在传顾衍深废了,瘫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他不信,派人去打探了三个月,确认那辆车的后座里抬出来的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推进ICU之后再也没出来过。
他信了。
他开始动手。东区的地,南边的码头,西城的几个场子,能拿的他都拿了。不敢拿全,总要留几分余地,万一呢。
万一那个疯子还能站起来呢。
后来三年过去,顾家缩成一团,老三那个窝囊废只知道守,不敢攻。他慢慢地把那几分余地也填上了。
填得很满。
满到他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想起那双眼睛。
“明远。”
周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周家大宅的铁门外,黑压压地停着十几辆车。车灯没开,就那么沉默地停着,像一群蹲伏在暗处的野兽。
他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知道那些人是谁。
顾家的人。
周明远的手在发抖。
“爸,”年轻人的声音也在发抖,“咱们、咱们报警吧?”
周明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太复杂,复杂到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了嘴。
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我趁人家瘫痪的时候抢了人家的地盘,现在人家回来了,我怕了?
港城的事,港城自己了。
周明远把窗帘放下,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个还滴着茶水的紫砂壶,放在旁边的茶盘上。
他的手很稳。
“去,”他说,“把周家的账本拿来。”
——
周家对面的茶楼二层,靠窗的位置,两个人正在喝茶。
其中一个穿着灰色唐装,六十来岁,是港城商会的会长方敬尧。另一个年轻些,四十出头,是方家现在的当家人方景行。
“父亲,”方景行放下茶杯,往窗外看了一眼,“周家那边好像有动静。”
方敬尧没往窗外看。他端着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知道。”
“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做。”方敬尧放下茶杯,“看看再说。”
方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三年前的事,咱们虽然没动手,但也没拦着。顾衍深要是回来清算……”
“清什么算?”方敬尧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咱们欠他的?”
方景行没说话。
方敬尧叹了口气。
“景行,你在港城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顾衍深这个人,不是记仇,是记账。该谁的,他心里有数。不该谁的,他也不会多拿一分。”
他把茶杯放下,往窗外看了一眼。
那些车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明天,”他说,“你准备一份厚礼,去顾家走一趟。”
方景行愣了一下:“咱们不是没动手吗?”
“没动手是没动手,”方敬尧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但他回来了,咱们总得去认个门。这是规矩。”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脚步。
“景行。”
“父亲?”
“三年前,”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本来想动手的。是你二叔拦着,说万一呢。万一那个人还能站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赌对了。”
说完,他下楼去了。
方景行站在窗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转头看向窗外那些沉默的车。
赌对了。
是赌对了,还是那个疯子根本没打算跟他们计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港城的天,要变了。
——
城西。
一个名叫“金碧辉煌”的夜总会,二楼最大的包间里,烟雾缭绕。
沙发上坐着三四个人,都是这两年趁乱冒出来的新面孔。为首的那个剃着寸头,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正搂着个陪酒的小姐划拳。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还不耐烦地骂了一句:“谁他妈——”
话没骂完,咽回去了。
进来的是他的马仔,脸色白得像纸。
“哥,”马仔的声音在发抖,“出事了。”
寸头把小姐推开,坐直了身子。
“说。”
“顾衍深,”马仔咽了口唾沫,“回来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的响声。
寸头脸上那种嚣张的神色一点一点凝固,最后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不可置信,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
“哥?”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寸头没理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城西特有的那种味道——烧烤、尾气、廉价香水,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复杂。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灯,看了很久。
“哥,”那个马仔又开口了,“咱们怎么办?”
寸头没回头。
“怎么办?”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难听,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三年前,”他说,“我带人去抢顾家码头的时候,有人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什么怕,顾衍深都瘫了,还能从床上爬起来咬我?”
他顿了顿。
“现在他真爬起来了。”
包间里没人说话。
寸头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
“把账本拿来,”他说,“把这几年的账都理清楚。明天一早,我去顾家。”
“哥?!”旁边的人惊了,“你去顾家?那不是送死吗?”
寸头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声。
“送死?”
他走过去,在那人肩膀上拍了拍。
“小子,你不懂。在港城这地方,有些人是不能动的。动了,就得认。”
他收回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的人。
“记住,”他说,“以后看见顾家的人,绕道走。”
门关上了。
包间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
——
港城半山,顾家老宅。
任眠眠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顾衍深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他睡得很沉,脸侧向一边,呼吸均匀。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老三发来的消息,汇报今晚周家那边的动静。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床头柜上,然后轻手轻脚爬上床,躺在他旁边。
刚躺下,他的手就伸过来了。
没睁眼,就那么准确地找到她的手,握住。
她侧过头看他。
他还是闭着眼睛,呼吸还是均匀的,像是根本没醒。
她轻轻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紧。
窗外,半山的夜景铺陈开来,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那些灯火下面,有多少人今晚睡不着觉,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身边的这个人,睡得很安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