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了,这座城市多了许多她不认识的高楼,这种被时代和生活双重抛弃的孤独感让她的心揪成一团。
最终,她体力不支,钻进了一家快捷酒店。
刚拿了房卡进门,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倒在床上。
就在意识沉入黑暗的边缘时,手机像疯了似地震动起来。
她没好气地抓过手机,一看是周叙,冷笑一声挂断。
阴魂不散是吧?还没完了?
可手机紧接着又响了,柯凝怒火中烧地划开屏幕,正准备问候对方全家,电话那头却传来周叙的吼声:
“念念不见了!”
柯凝的大脑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周叙的声音在发抖:“我现在在物业。孩子在你走之后没多久……自己开了门,跟着你走了。”
柯凝一下子坐起来,所有的睡意像被抽得干干净净。
“我马上回来!”她抓起外套,冲出房门。
……
小区门口。
柯凝跑得气喘吁吁,远远就看见周叙站在路灯下,朝着马路两边拼命喊。
“念念——!”
“念念——!”
声音已经劈了。
柯凝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怎么回事?怎么会不见呢?你不是跟她在一块的吗?”
周叙的眼眶是红的。
“我在书房。我过了一会儿想去看看她睡没睡着……推开门,人没了。”
旁边跟着的物业工作人员赶紧上前。
“周太太,是这样的。周先生刚来找我们调监控,我们发现在您出去之后大概十分钟,念念不知道怎么了,自己一个人摁开了电梯。然后从小区门口走出去了。”
柯凝愣住:“自己摁开了电梯?她从家里出去,你不知道?”
周叙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在发抖。
柯凝忽然想起了2026年的周叙。
法庭上永远从容不迫,不管对方律师抛出什么刁钻的问题,他都能接住,然后反手扔回去。
但现在,他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
监控里显示,半小时前,小小的身影穿着单薄的睡衣,孤独地走出了小区大门。
深夜的路边时而有满载的大货车呼啸而过,那种风暴般的吸力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意味着毁灭。
柯凝再也顾不上吵架,她和周叙分头跑向两条岔路,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撕碎。
很快,接到报警的巡逻车闪着警灯停在路边。
警察从车上下来,简单问了几句,立刻拿起对讲机。
那一刻,柯凝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像面条,那个自诩冷血、只爱工作的精英律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几乎快要疯掉的母亲。
她死死抓住警察的手,语无伦次地哀求:“求求你们,一定要找到她,她才四岁多,她什么都不懂……”
警察拍拍她的手背,对着对讲机语速飞快地通报。
对讲机里传来刺刺拉拉的电流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找到了。有个路人发现她在路边哭,送到附近派出所了。”
……
派出所里,周念蜷缩在女警的长椅旁,哭得嗓子都哑了。
女民警一见这两口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们是怎么当父母的?吵架也有个限度吧?孩子都跑出两公里了,万一出点意外,你们离一百次婚也换不回一个孩子!”
周叙几步冲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裹进自己的大衣里。
周念死死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爸……爸爸……”
周叙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头,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爸爸在。爸爸在。”
周念哭够了,抽抽噎噎地开口:“你们要离婚了是不是,你们不要我了是不是……我都听到了……”
旁边站着的民警叹了口气,对着愣在一旁的柯凝训道:“闹离婚?孩子是无辜的!有些话能当着孩子面说吗?”
柯凝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她忽然想起来晚上在书房里,她和周叙争论“孩子归谁”的时候声音很大。
门没有关严,都被那个原本应该熟睡的小生命听得一清二楚。
周念趴在周叙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柯凝走上前,颤抖着伸手想要抱抱女儿:“念念,妈妈不是那个意思……”
周念没有回头:“我不喜欢妈妈了。妈妈不要我了。”
那种冷漠和排斥,像一把钢刀狠狠刺进了柯凝的心里。
回到家时,凌晨的空气透着死寂。
周念因为哭累了,加上吹了风受了惊,在周叙怀里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周叙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儿安顿好,盖好被子,又在床边守了很久。
客厅里,柯凝像一尊石像坐在沙发上。
她脑子里全是那句“妈妈不要我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失败,作为律师她赢了无数官司,作为母亲,她今晚却亲手摧毁了女儿的世界。
书房的门开了,周叙疲惫地走出来,坐在柯凝对面。
他没有咆哮,只是把手机推了过来。
屏幕上是那份特快加急的亲子鉴定:
【样本1:周念】
【样本2:周叙】
【检验结论: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支持周叙为周念的生物学父亲。】
【亲权概率:99.99999%】
“结果早就出来了,今晚在书房,我只是想试探你。既然你不想要孩子……抚养权归我。你放心,我不会要你一分钱抚养费。你可以继续去做你的律政佳人,去过你2026年想过的日子。”
柯凝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周叙继续说道:“我们俩都没当过父母。但她还那么小。如果你不想要她,就不要伤害她。你是离婚律师,经手过那么多案子,也看到了那些父母争吵的孩子,有多可怜。你怎么忍心让那种情况,发生在念念身上?”
柯凝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周叙觉得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转身准备往卧室走。
可下一秒,手腕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
柯凝抬起头:“我要念念。”
周叙冷笑:“所以,你现在打算跟我打一场抚养权争夺战吗?”
“不。”
柯凝站起身,从包里翻出那份被她视若珍宝的《离婚协议书》,在周叙震惊的目光中,用力将其撕成两片。
“要不,我们先别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