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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惊慌失措,下意识去找了阿娘。
却发现她正在整理自己的嫁妆。
那一间间铺子,多是她一个人打拼来的。
后来陆陆续续交给了大嫂二嫂。
可是留下的也不在少数。
一切收拾完,看到我,阿娘温柔一笑,招我过去。
还不等她说话,我立马抱住她开口。
「娘,我跟你一起走!你没有错,是他们,是他们不守信用!」
娘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捏了捏我的脸。
「玉儿也是大姑娘了。」
说完,点了点头。
我心中的沉闷一下子清空,好像找到了方向。
等阿娘收拾完,拿着契书出门时,我也下意识跟上了。
等回过神,才发现来到了阿爹的书房。
每次他惹阿娘生气了,总会来这儿好生学上一番,再诚恳地写一封认罪书。
阿娘曾给我看过,这二十多年下来,已经垒成了厚厚一摞。
上面的字迹从潦草到工整,再到潦草,从两页三页纸,到最后的一两句。
我好像已经无意间窥见,其中早已不见的耐心。
看到阿娘,爹爹明显是高兴的。
尤其是阿娘拎着一壶酒,Duang 的一声放在桌上时。
「月娘,你不是不让我喝酒了吗?」
阿爹拉着娘亲的手让她坐下,为她捏肩捶背,又拿起桌上那未完成的丹青画。
「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只给你一个人准备。」
阿娘按下了阿爹要展示的手,指了指酒,又指了指她另一边放下的契书。
「喝赢了我,我们便一笔勾销。」
阿爹满脸的不可置信,抖着声音道。
「月娘,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不介意歌儿了?」
阿娘笑着先为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
「还要我说第二遍?!」
爹爹吓得一抖,连忙摇头,脸上却高兴得不行。
「月娘,你想通了就好!你想通了就好!」
他连忙倒了酒,也跟着喝了一杯。
两人一人接一杯喝着,娘亲越来越沉默,阿爹的话却越来越多。
他好像记得娘亲向来滴酒不沾,绝不可能喝不过他。
可他好像也忘了,娘亲拿来的契书,便是他当初的承诺。
甚至都不用去县衙,毕竟他自己就是官老爷。
只印上个章,便真的「一笔勾销」了。
他喝得起劲,说得也起劲。
「月娘,你放心,她越不过你的,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左不过一个妾室,以后随你处置,只不要太过为难,她性子柔弱,丁点事便怕得不行,我看着,实在心疼。」
「孩子……孩子只是意外,我不缺孩子的,但是是你逼我,所有人都笑话我,当了二十多年的怂蛋!」
「我而立之年了啊月娘,哪有这个年纪,还要跪在娘子脚下的?」
「我们都老了啊,月娘,你要允许我犯错,你要允许我,拥有作为男人的尊严!」
「我是爱你的,但是月娘,我已经顺从了你二十多年了,这一次,你就顺从了我吧。」
「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阿爹喝得醉醺醺的,最后口中说着一言为定,便倒了下去。
他都没看到,阿娘始终清醒的眼神。
他也没看到,阿娘红彤彤的双眼。
倒在桌上的杯盏咕噜咕噜滚了一圈,摔在地上。
阿娘惊醒,释然一笑,捻起桌上不知何时盖了章的契书,轻轻吹了口气。
回过头看到我时,阿娘笑意更浓了。
好像一只被困住的鸟儿,突然长出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