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和食品厂对接完的第二天,齐思薇带他去了江南服装厂。
厂区不大,几栋灰色的厂房连在一起,缝纫机的嗡嗡声从窗户里传出来。齐思薇领着他穿过车间,径直上了二楼。
"爸,人带来了。"
齐悲鸣正伏在办公桌上看图纸,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一亮:"方参谋来了!快请坐!"
他五十出头,满头银发,但精神头很足。旧社会当了二十年裁缝,什么布料、什么工艺,一摸就知道门道。
"思薇跟我说了,你要搞一种新式的防寒衣服?"齐悲鸣给他倒了杯茶,"拿来我看看。"
方天朔从挎包里掏出那沓设计图,铺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棉衣的剖面——外层防水布料,中间填充羽绒,内层柔软棉布。旁边标注着"鸭绒填充"、"分格缝制"等字样。
齐悲鸣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嘴里念念有词:"鸭绒……分格……"
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摘下眼镜,表情有些复杂。
"方参谋,你这个想法很新鲜。"他斟酌着说,"但是……实话跟你说,有几个难题不好解决。"
方天朔心里一紧:"您说。"
"第一个,鸭绒的清洗。"齐悲鸣指了指图纸,"刚从鸭子身上拔下来的绒毛,又脏又臭,带着油脂。要做成衣服填充物,必须洗得干干净净。但鸭绒太轻了,一沾水就结成团,洗起来很麻烦。"
方天朔点点头,这个问题他想过。
"第二个,烘干。洗完的鸭绒是湿的,要彻底烘干才能用。但鸭绒轻飘飘的,稍微有点风就到处飞,不好处理。"
"第三个,也是最麻烦的——跑绒。"齐悲鸣用手比划着,"鸭绒的绒丝非常细,比头发丝还细。普通布料根本挡不住,穿几天绒毛就从针眼里钻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三年前有个南洋华侨找我,说想做羽绒被子,我研究了一个月,最后就是卡在这几个问题上,没做成。"
方天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齐厂长,这几个问题,我想过一些办法,您看行不行。"
"哦?你说说看。"
"清洗的问题,可以用碱水。"方天朔说,"先用淡碱水浸泡,把油脂化开,然后用清水漂洗几遍。最后用皂角水过一道,去掉异味。农村洗羊毛就是这个法子。"
齐悲鸣眼睛一亮:"碱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烘干的问题,可以用笸箩。"方天朔继续说,"把洗好的鸭绒薄薄地摊在笸箩里,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上面盖一层细纱布,防止被风吹走。要是赶上阴天,就用炭火烘,但温度不能太高。"
齐悲鸣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土是土了点,但应该管用。"
"跑绒的问题……"方天朔指着图纸上的剖面图,"我的想法是把夹层分成一个个小格子,每个格子巴掌大小。鸭绒填进格子里,上下两层布缝死,绒毛被固定在小格子里,就不会到处跑了。"
"分格缝制……"齐悲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思路对。但还是挡不住绒毛从针眼里钻出来啊。"
"所以外层布料要特殊处理。"方天朔说,"我想用蜡染布——"
"蜡染布!"齐悲鸣一拍大腿,"妙啊!"
蜡染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能堵住布料的细小孔隙。用蜡染布做外层,既防水又防跑绒,一举两得!
"方参谋,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齐悲鸣看方天朔的眼神都变了,"这些点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方天朔笑了笑:"瞎琢磨的。我就是想,要是哪天部队去很冷的地方打仗,战士们能穿得暖和一点。"
齐悲鸣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图纸看了一遍。
"方参谋,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抬起头,"鸭绒从哪来?要做军用装备,数量可不少。"
"江苏高邮,浙江绍兴,都是养鸭大县。"方天朔早就想好了,"那边每年宰杀的鸭子几百万只,鸭绒都当废料扔了。我们去收购,应该很便宜。"
"废料……"齐悲鸣眼睛越来越亮,"对啊,是废料!人家巴不得有人收走呢!"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
"方参谋,我想试试。"
"真的?"方天朔有些激动。
"真的。"齐悲鸣点头,"你这个方案,听起来是能做成的。而且成本不高——鸭绒是废料,蜡染布我们厂有现成的工艺,人工也花不了多少。"
他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老张!进来一下!"
一个四十来岁的技术员应声进来。
"老张,你带几个人,明天去一趟高邮,收购一批鸭绒回来。"齐悲鸣吩咐道,"要刚拔下来的新鲜绒毛,别要那种放久了发霉的。"
"收鸭绒?"老张有些意外,"干什么用?"
"做衣服。"齐悲鸣指了指桌上的图纸,"方参谋设计了一种新式防寒服,用鸭绒填充。咱们先试制几件样品,看看效果。"
老张凑过来看了看图纸,啧啧称奇:"用鸭绒做衣服?还真是头一回听说。"
"头一回才好呢,"齐悲鸣笑道,"要是做成了,咱们厂可就开先河了!"
打发走老张,齐悲鸣又和方天朔讨论起具体的设计细节。
"衣服的长度,我建议做到大腿中部,"方天朔比划着,"下摆收紧,能扎进裤腰里,冷风就灌不进去。"
"有道理。"齐悲鸣边听边记。
"领子做成立领,能竖起来护住脖子。再加一个可拆卸的帽子,把头也能包住。"
"袖口呢?"
"袖口要收紧,缝上松紧带。还有手套——"方天朔顿了一下,"手套要特殊设计。做成连指的,保暖性好,但食指部分要能翻开,方便扣扳机。"
齐悲鸣停下笔,看着方天朔:"你考虑得真周全。连扣扳机的事都想到了。"
"战士们要打仗嘛。"方天朔说,"穿得再暖和,枪都打不响,那有什么用?"
齐悲鸣点点头,继续记录。
两个人又讨论了裤子、棉鞋、棉帽、睡袋……每一样装备,方天朔都有详细的想法,齐悲鸣也不断提出改进意见。
等讨论完,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齐厂长,辛苦您了。"方天朔站起来,"样品的事,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齐悲鸣拍着胸脯保证,"一个礼拜之内,我把样品做出来给你看!"
齐思薇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这时才插话道:"爸,方参谋还没吃午饭呢,留他吃个便饭吧?"
"对对对!"齐悲鸣一拍脑门,"光顾着聊天,把正事忘了。走,方参谋,去我家吃饭!"
"不用了,我——"
"别客气!"齐悲鸣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你帮我们厂找了这么好的项目,一顿饭算什么?"
方天朔推辞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齐家就住在厂区旁边的一条弄堂里,是一间不大的石库门房子。齐悲鸣的妻子是个和善的中年妇人,听说是女儿的朋友来了,张罗了一桌子菜。
饭桌上,齐悲鸣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旧社会当学徒,被师傅打骂,后来解放了,翻身做了主人。
"方参谋,你是不知道啊,"他感慨道,"旧社会我们这些手艺人,命都不值钱。现在不一样了,共产党把我们当人看,还让我当厂长,管着几百号人。"
"所以我这辈子,就想给党、给国家做点事。"他看着方天朔,认真地说,"你这个羽绒服的项目,要是真能做成,能让战士们少受冻,那我这把老骨头,值了!"
方天朔端起酒杯,郑重地说:"齐厂长,我敬您一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吃完饭,方天朔告辞离开。齐思薇送他出门。
"方参谋,"她站在弄堂口,犹豫了一下,"我爸这个人,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成。你放心,他说一个礼拜,就一定是一个礼拜。"
"我相信他。"方天朔点点头,"也谢谢你,齐护士。要不是你牵线搭桥,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合作伙伴。"
齐思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声说:"那……那你路上小心。"
"好。"
方天朔转身走进暮色中。
走出弄堂,他回头看了一眼。齐思薇还站在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天朔笑了笑,加快脚步向兵团司令部走去。
食品厂,有着落了。
服装厂,也有着落了。
接下来,就是等样品出来,然后想办法说服上级采用这些装备。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