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警报尖叫着撕裂了午后的空气。
方天朔扔下手里的样品报告就往外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找防空洞——而是抬头看天,判断飞机来的方向。
国民党的B-24,四架,从东南方向飞来,高度大约三千米。
不是冲着这片军营来的。航线偏南,朝码头和工厂区方向去了。
工厂区。
方天朔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江南食品厂。江南服装厂。他一个月的心血全在那两个地方——压缩饼干的生产线刚刚调试好,鸭绒服的样品才送去评审,蛋白能量块的配方还在齐思远手里。
要是一颗炸弹砸下去,全完了。
不是完了一个工厂的事。是十几万人的冬天完了。
"方参谋!防空洞在这边!"有人在身后喊。
方天朔没理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墙边上,扒着墙头盯着南面的天空。
四架轰炸机编队掠过城市上空,高射炮的弹花在它们周围零星炸开,但距离太远,构不成威胁。炸弹开始落了——一串黑点从机腹脱离,拖着呼啸声砸向地面。
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在码头方向腾起,黑烟柱子冲天而起。
不是工厂区。是码头。
方天朔死死盯着烟柱的位置,在脑子里换算距离——码头在东南,食品厂在正南偏西,服装厂更靠西边。炸弹落点离工厂至少还有三公里。
还好。
但"还好"这两个字刚在脑子里闪过,他就意识到——这次是还好,下次呢?
国民党的飞机从台湾起飞,一直在骚扰上海。今天炸码头,明天就可能炸工厂区。他的两个工厂没有任何防空设施,连个像样的掩体都没有。一旦挨炸,不光设备完蛋,齐思远、齐悲鸣、那些日夜加班的工人——
十分钟后,轰炸结束,飞机飞走了。
方天朔没等警报解除就骑上自行车往食品厂赶。
一路上看到几处被炸的建筑冒着浓烟,消防队在灭火。路上的行人还在发抖,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下哭。
赶到食品厂,完好无损。齐思远正在组织工人检查设备,看到方天朔,远远喊了一句:"没事!都没事!"
方天朔松了口气,又赶到服装厂。同样安然无恙。齐悲鸣站在车间门口,围裙都没摘,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
"方参谋,这次炸的是码头。"齐悲鸣说,"但这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齐厂长,"方天朔直接说,"我有两件事。第一,你和思远那边,立刻把所有的技术资料和配方手抄一份备份,分开存放。图纸、配方、工艺参数,一式两份,一份留厂里,一份我带走锁到司令部。哪怕工厂被炸平了,只要资料在,就能重建。"
齐悲鸣的眼神变了——他听出了这话背后的份量。
"第二,在厂区附近挖防空洞。不用太大,能容纳所有工人就行。我会跟军管会申请,让工兵来帮忙。"
"好。我今天就安排。"齐悲鸣没有二话。
方天朔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齐厂长,鸭绒服的产量现在一天多少件?"
"满负荷大概八十件。"
"不够。"方天朔摇头,"远远不够。十万人的冬装,按目前的速度,五年都做不完。"
齐悲鸣苦笑:"方参谋,这不是干活快不快的问题。鸭绒的供应就这么多,高邮那边一个月才能收上来一两吨。加上清洗、消毒、晾干的工序,瓶颈不在缝纫机上,在鸭绒上。"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齐悲鸣说的是实情。鸭绒不是工业品,不能开机器就哗哗出来。它是从鸭子身上拔下来的,产量取决于养鸭户的规模和宰杀季节。
这是一个他之前没有充分考虑到的瓶颈。
"齐厂长,如果我把收购范围扩大到浙江、安徽、山东,同时联系多个产区呢?"
齐悲鸣想了想:"那供应量能翻两三倍。但运输、清洗、储存又是一大堆问题。"
"这些我来协调。"方天朔说,"你先把生产线的问题解决——能不能从别的服装厂借工人和缝纫机,加开产线?"
"我试试看。"
方天朔点点头,骑上车往回赶。
路过医院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扭头朝医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楼完好,门口的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很醒目。
他没有停车。
但那一眼里,有些东西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