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头两个星期,方天朔没日没夜地干。
李福远后来回忆说,那段时间的方天朔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回来,中间不停地在食品厂、服装厂、化工厂、兵工厂之间跑。吃饭就是啃自己工厂生产的压缩饼干,有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
各条线都在同时推进。
压缩饼干日产两万块,第一批一千块样品发到部队试用,战士们的反馈出奇的好——"比炒面强一百倍""能嚼动,有味道""揣兜里一天不饿"。蛋白能量块也定了型,齐思远最后加了鸡蛋进去,口感和蛋白质含量都上了一个台阶。
鸭绒冬装的瓶颈在慢慢打开。方天朔以九兵团的名义发出去的函件起了作用,浙江绍兴和安徽巢湖的养鸭户开始往上海送绒。齐悲鸣从另外两家服装厂借了三十个熟练工,又加了一条产线。日产量从八十件爬到了一百五十件。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但至少方向对了。
生石灰取暖包开始量产,铁蒺藜已经堆满了一个仓库。巴祖卡仿制品打了第二轮试验弹,精度有了明显改善。固体酒精的外汇批了下来,香港那边的货正在路上。
七月一号,建党节。覃参谋长破天荒地给方天朔批了半天假。
"你再不休息,就要进医院了。"覃参谋长看着他越来越深的黑眼圈说。
方天朔想了想,决定去医院看看齐思薇。
不是因为覃参谋长让他休息。是因为——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去看看她。
这一个多月里,他跟齐悲鸣和齐思远几乎天天打交道,但和齐思薇反而见得少了。偶尔从她父亲和哥哥那里听到几句——"思薇在医院忙得很""思薇说你太拼了,要注意身体""思薇让我带几个包子给你"。
每次听到这些,他心里就会动一下。
但每次他都把那个动静压下去,继续埋头干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可是今天放了半天假,他鬼使神差地就骑着车往医院去了。
到了医院门口,他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连个水果都没带。在附近的小摊上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袋绿豆糕。不贵,但也不寒碜。
三楼的走廊里,齐思薇正在给一位老人量血压。
方天朔站在走廊尽头,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白色的护士服,袖口挽到肘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弯着腰凑近老人的耳朵,说了句什么,老人笑了,她也笑了。
方天朔发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跑步,不是因为紧张。是一种他前世四十五年都没有体验过的东西。
二十二岁的身体,七十二岁的灵魂。前世他受了伤,一辈子没成家,把所有的感情都埋在了工作里。重生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那个年纪,以为那些东西跟他没关系了。
但显然不是这样。
齐思薇抬头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天朔?你怎么来了?"
"放了半天假。"他举了举手里的纸袋,"绿豆糕,你尝尝。"
"谢谢!"齐思薇接过去,"走,去休息室坐会儿。"
护士休息室很小,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瓶不知道谁插的野花。齐思薇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拆开纸袋拿了一块绿豆糕。
"你瘦了。"她看着他,语气不像寒暄,像诊断。
"忙的。"
"我知道。我爸说你每天跑好几个厂,饭都顾不上吃。"她皱了皱眉,"你是铁打的?"
"差不多。"方天朔笑了一下。
"别逞强。"齐思薇认真地说,"我见过太多逞强的人,最后都是被自己身体拖垮的。你就算不心疼自己,也想想你在做的那些事——你倒下了,谁来接?"
方天朔一愣。
这句话扎进来了。
不是因为她说得对——虽然确实对——而是因为她不是在讲客套话。她是真的在替他着急。
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齐思薇说了些医院的事——最近收治了几个从前线转来的伤兵,有个年轻战士截了一条腿,才十九岁。方天朔说了些工厂的事——压缩饼干战士们都说好吃,鸭绒服的产量在慢慢爬坡。
都是些琐碎的事,但两个人都听得很认真。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就断了。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
方天朔看着窗台上的那瓶野花。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这段时间每次空袭警报响起来,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工厂,是她。
想说每次从她父亲那里听到"思薇让我带几个包子给你"的时候,他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暖。
想说他喜欢她。
但话到了嗓子眼,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战争就在眼前。几个月后他可能就要北上,走进那片零下四十度的冰原。生死未卜的人,有什么资格把一个姑娘绑在身边?
"思薇。"他开口了。
"嗯?"齐思薇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方天朔张了张嘴。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齐思薇的眼神暗了一瞬——非常快,快到方天朔差点没捕捉到。
但她很快又笑了:"你也是。"
下午两点,方天朔离开了医院。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三楼的窗口,齐思薇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
方天朔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骂他。
骂他胆小。
骂他明明七十二岁了,连一句喜欢都说不出口。
方天朔苦笑了一下,加快了脚步。
还有太多事要做。
朝鲜半岛上,人民军正在势如破竹地向南推进。所有人都在欢呼胜利。
但他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到来。
而等暴风雨来的时候,他手里的每一件冬装、每一块饼干、每一个取暖包,都将是某个年轻人活下去的理由。
他回到司令部,坐在书桌前,给粟总写了一封信。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
"粟总,战争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我们必须做好一切准备。"
写完信,他拿起笔记本,翻到那一页任务清单。
在"生石灰取暖包"后面打了个勾。
然后盯着剩下的那些没有勾的项目,深吸一口气。
继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