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大叔接过剧本,并没有立刻翻开。
他只是摩挲着那几张因为被反复翻看而有些卷边的纸,眼神复杂。
他对苏阳说:“你进来吧,外面冷。”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院子。
苏阳心里一喜,知道这事有门儿了,连忙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雪被扫到了墙角,堆成了几个雪堆。
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充满了浓浓的农家气息。
进了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就是东北农村最常见的火炕、八仙桌、大衣柜。
黑土大叔指了指炕沿,“坐吧。”
然后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提起一个大茶壶,给苏阳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喝点水,暖暖身子。”
苏阳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双手去接。
“谢谢赵老师。”
黑土大叔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他戴上一副老花镜,坐到炕头的另一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终于翻开了那个剧本。
苏阳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成败,在此一举。
他端着茶杯,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土大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子里,只剩下炕洞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黑土大叔看得很慢,很仔细。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平静。
但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渐渐舒展开了。
捏着剧本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纸张的边缘敲打。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了一下。
当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段黑土大叔吐槽白云大妈直播带货的台词时,他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爽朗而熟悉。
正是全国观众在电视机里听了二十多年的笑声。
苏阳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
他知道,这个剧本,打动他了。
黑土大叔这一笑,就再也收不住了。
他一边看,一边笑,有时候还用手拍着自己的大腿。
“哎呀我的妈呀,这词儿写的,绝了!”
“这包袱甩的,一个接一个,跟机关枪似的!”
他看得是如痴如醉,完全沉浸了进去。
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为了一个包袱,跟编剧们彻夜不眠,反复推敲的岁月。
那种对喜剧创作的热情,那种看到好本子时发自内心的兴奋,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苏阳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给黑土大叔的茶杯里续上热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土大叔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剧本合上,放在炕上。
然后,他摘下老花镜,用手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气氛不再是之前的凝重和疏离。
而是一种微妙的,正在发酵的激动。
黑土大叔没有看苏阳,而是扭头望向窗外。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
“这本子,是你写的?”他突然开口问道。
苏阳愣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这个剧本的核心创意和框架,是我想的。但具体的台词和包袱,是一位我非常敬佩的老师帮我润色的。”
他总不能说是系统给的。
黑土大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是个高人。”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他又沉默了。
苏阳的心,又提了起来。
剧本是认可了,可他到底接不接这个活儿呢?
就在苏阳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黑土大叔突然站了起来。
他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一边踱步,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改革春风吹满地,华夏人民真争气……”
“齐心合力奔小康,奔向新世纪……”
他念的,正是当年那个小品里的经典开场白。
念着念着,他的腰杆,不自觉地就挺直了。
走路的姿势,也变成了那个观众们无比熟悉的,带着一点夸张,一点得意的“黑土式”步伐。
他走到苏阳面前,停下脚步,眼睛亮得惊人。
“白云,黑土向你道歉!当初,是我觉悟低,不让你发展个人爱好,不对!”
一句台词念出来,味道,神韵,完全就是当年的感觉!
甚至因为此刻身体状态正值巅峰,他的嗓音比十几年前还要洪亮,还要有穿透力!
苏-阳激动得差点从炕上跳起来。
“好!太好了!”
黑土大叔念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嗓子。
刚才那一下,他感觉自己的丹田之气,无比充沛。
念白的时候,底气十足,收放自如。
那种对身体和声音的掌控感,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验过了。
他看着苏阳,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探究。
“年轻人,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透着一股邪性。
自从他来了之后,自己的身体就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而他拿出来的这个剧本,更是精准地挠到了自己心里最痒的地方。
这一切,都太巧了。
苏阳知道,该摊牌了。
他站起身,对着黑土大叔,深深地鞠了一躬。
“赵老师,我就是一个被电视台开除了,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的普通导演。”
“我知道您有很多顾虑。身体、精力、外界的舆论……这些都是问题。”
“但我向您保证,只要您愿意出山,所有的问题,我都会帮您解决。”
“我不要您一分钱的出场费。我只需要您,穿着这身衣服,站到我们村的那个舞台上,把这个本子,原原本本地演出来。”
“为的,就是让那些骂我们低俗,骂我们只会搞笑的人看看。”
“什么,才叫真正的人民艺术!”
黑土大叔被苏阳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
他骨子里,就是个不服输的人。
当年,他能顶着无数压力,把东北的二人转带上全国最大的舞台。
现在,他难道就怕了那些所谓的“主流艺术”的批评了?
再加上身体状态的诡异回归,和一个让他爱不释手的好本子……
所有的条件,都凑齐了。
他心里那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那双眼睛里,重新迸发出了“小品之王”独有的光芒。
“行!”
“为了这点醋,我包了这顿饺子!”
“这活儿,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