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国锋买邮票赚钱的事儿，谁也不知道，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内心毫无波动。
这天早上，他正蹲在一台东风4型机车的走行部旁，用游标卡尺测量轮对踏面磨耗。
油污沾了他半张脸，工装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厉师傅！厉国锋在哪儿？”
车间门口传来喊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机务段劳资科的干事小刘拿着一份文件，正踮着脚张望。
王大力伸出头去看了看，用手肘碰了碰厉国锋：“国锋，找你的。”
厉国锋放下卡尺，站起身。看到小刘，他心头有种预感，应该是调令来了。
小刘看见他，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厉师傅，恭喜啊！恭喜！你的调令下来了！”
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一瞬间，所有人的敲打声、交流声都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羡慕、嫉妒、惊讶、复杂。
小刘把那份文件递过来。标准的红头文件格式，最上方印着“山市铁路局文件”，下面是粗黑体的“调令”二字。
正文很简单：“调厉国锋同志至铁路局机务处技术科科技情报室工作，三日内报到。”落款处盖着鲜红的铁路局人事处大印。
“真去了啊……”
“乖乖，局机关！”
“人家立了大功，该着。”
议论声低低响起。王大力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拍厉国锋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陈浩也凑过来，眼睛发亮：“国锋，以后就是干部了！别忘了请客！”
厉国锋接过文件，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前世，他做梦都想拿到这样一纸调令，却等到头发花白也没等到。如今，它就在手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车间。
角落里，林国柱正背对着这边，弯腰检查一台柴油机。但从他僵硬的背影和迟迟没有动作来看，显然听到了。
“谢谢刘干事。”厉国锋平静地说。
“客气啥！”小刘笑道，“赶紧收拾收拾，三天后去局里报到。对了……”他压低声音，凑近些，“去了好好干，最近……有些风声，自己多注意。”
说完，小刘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风声？厉国锋眼神微凝。
“都围这儿干什么？活不用干了？”张卫国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众人赶紧散开。
张卫国背着手走过来，看了看厉国锋手里的文件，黑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行，没给咱们检修车间丢人。下午给你开个简单的欢送会，晚上班组的弟兄们凑份子，吃个饭。”
“谢谢主任。”厉国锋说。
“谢什么，”张卫国摆摆手，“去了局里，脑子灵光点，别像在车间似的闷头傻干。那儿……不一样。”
这话里有话。厉国锋听懂了。
“我明白。”
张卫国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整个上午，车间里的气氛都很微妙。恭喜的话说了不少，但厉国锋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笑容并不达眼底。刘成那伙人更是离他远远的，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刺。
中午吃饭时，陈浩端着饭盆挤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国锋，你得小心点。我听说……林家没死心。”
厉国锋扒了一口饭：“我知道。”
“你知道？”陈浩一愣。
“他们不会让我这么容易走的。”厉国锋淡淡道，“等着看吧。”
果然，下午两点，欢送会还没开始，张卫国就被一个电话叫去了铁路局里面。
这一去，就是一个多小时。
车间里开始有各种猜测流传。
“听说……是局里来的电话？”
“该不会调令有变吧？”
“难说，林家那老家伙，在段里关系硬着呢……”
王大力皱着眉头抽烟，陈浩坐立不安。厉国锋却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收拾自己的工具柜，把每件工具擦得锃亮，摆放整齐。
三点十分，张卫国回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黑里透着青。一进车间，目光就锁定了厉国锋。
“厉国锋，来我办公室。”声音很沉。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张卫国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这位机务段的一把手，此刻眉头紧锁，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他对面坐着厉国锋，腰板挺直，神色平静。
“国锋，”张卫国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他把烟蒂狠狠摁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调令的事，出了点岔子。”
厉国锋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张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两封信，推到桌子对面，脸色铁青：“你自己看吧，今天早上收到的。”
厉国锋拿起信。两封信笔迹不同，但内容如出一辙。
第一封主要指控：
1. 厉国锋发现重大隐患“过程可疑”，有“碰巧、冒功”之嫌。
2. 其“顶岗”手续存在瑕疵，其父工伤未满规定期限即办理顶替，涉嫌违规。
第二封更狠，加了第三条：
厉国锋“生活作风败坏”，与未婚妻家闹翻，人品有亏，不配进入机关工作。
这封举报信措辞老辣，直击要害，一看就是懂行的人手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