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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死时,手里攥着一枚褪色的香囊。
那香囊并非出自我之手。
他握得那样紧,以至于我想要取下来为他整理遗容时,竟怎么也掰不开他的手指。
军医低声劝:「夫人,就让大将军带着走吧。」
我看着他紧握的手。
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们在潼关城下成婚那日。
漠北的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简陋的军帐中握住我的手,一字一句道。
「盈盈,此生我若负你,便叫我马革裹尸,不得全骨。」
那时他是戍边最年轻的将军。
我是将门之女,随父兄押送粮草至边关,一见便是终身。
后来他真的没有负我。
至少表面上没有。
……
夫妻三十年。
萧烬未曾纳妾,未蓄婢女,身边连个伺候梳洗的丫鬟都不要。
军中同僚赠他美姬,他当场退回。
圣上赏赐宫女,他上书婉拒。
他记得我怕冷,边关苦寒,他每年入冬前都会让人从京城运炭。
我说想家,他就在院子里种满蜀中才有的芙蓉花。
我随军颠簸落了病根,他遍寻名医,亲自煎药。
世人都说。
萧烬将军与夫人是乱世里难得的佳话。
将军戍守边关,夫人就守着将军府。
将军在外征战,夫人便替他稳住后方。
我们就这样。
从潼关到玉门,从玉门到阳关,一路向西。
直到他被召回京城受封镇国公,赐府邸,享尊荣。
我以为苦尽甘来。
直到此刻。
副将赵诚红着眼眶,递过来一封未拆的信。
「夫人,这是在将军书房暗格里找到的,写给您的。」
我接过信,信封上一字未题。
拆开,只有短短几行。
「盈盈,若我先去,不必与我合葬。」
「将我火化,骨灰撒入江南河道,随便哪条都好。你若愿意,来生我再还你一世安稳。」
落款处,墨迹晕开,像是滴过水。
不,是泪。
我捏着信纸,看着榻上再也不会睁眼的萧烬,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在寂静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赵诚和几个老部下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我喃喃道。
「原来你一直想去江南。」
三十年来,他从未提过江南。
我们规划过辞官归隐后的日子。
他说想回漠北,看长河落日;我说想去蜀中,赏青山秀水。
我们争过,笑过,最后约定抛铜钱决定。
铜钱还在我妆匣里收着。
正面是漠北,反面是蜀中。
可原来,他心里装的既不是漠北,也不是蜀中。
是那个我从不知道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