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龙云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
他在算账。
不是银钱账,是力量账。
他的滇军,如今有六个师,名义上十万人。
听起来不少,可真正装备齐整、训练有素的,不过三四个旅。
一个标准的滇军步兵连,能有四挺机枪(还是老旧的捷克式或仿制启拉利)就算精锐;一个团能有几门迫击炮,团长睡觉都能笑醒;至于重炮?整个滇军加起来,也不过一个炮兵团,用的还是法国一战时的老旧货色,炮弹打一发少一发。
行军?靠腿。骡马都是宝贝,用来拉炮拉粮。
补给?就地征发,走到哪吃到哪。
可这个儿子……
五千人,人人背着最新式的毛瑟步枪。每个班都有一挺射速惊人的新式机枪。十二门步兵炮,四门重炮——他龙云当年和胡若愚血战五华山时,要是有四门150毫米重炮,战局早就一边倒了。
还有那六十多辆车。
龙云想起去年中央军调来云南“剿赤旗”的一个德械团,也不过二十多辆卡车,已经让滇军将领们眼红不已。
而他这个私生子,轻轻松松就拉出来两倍的数量。
这不是保安团。
这甚至不是普通的主力团。
这是……德国军事顾问团亲自操刀、用最先进理念武装、弹药管够的实验性突击部队。
“用金子堆出来的怪物。”
龙云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第一个问题:钱和装备,从哪来?
月耗十万大洋——这还只是日常维持。购买这些装备需要多少钱?训练这些士兵需要多少钱?维持这么庞大的车队需要多少钱?
龙云自己养兵,最清楚不过。一个五千人的标准团,月饷加上吃喝拉撒,三万大洋已经是精打细算。十万?那是嫡系中的嫡系,还得是南京方面舍得下血本。
可龙啸云哪来的十万?
德国人给的?德国人凭什么给一个中国地方军阀的私生子如此力度的支持?图什么?
还是……有其他列强?
英国?法国?日本?苏联?
想到“外国势力”四个字,龙云的眼皮跳了跳。
这是他最忌讳的底线。他可以和南京虚与委蛇,可以和桂系勾心斗角,甚至可以和赤旗暗中往来——但引入外国势力直接武装,这是动摇根本的死穴。
第二个问题:他想干什么?
拥有这样一支力量,却甘心去盈江那穷山恶水当个保安团长?
剿匪?
笑话。
用牛刀杀鸡都嫌浪费,这是用屠龙刀去砍柴。
那他图什么?
以边地为基,积蓄力量?
还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龙云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从盈江,到保山,到大理,最后停在昆明。
如果这支军队调转枪口……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暂时压下。
第三个问题:怎么应对?
短期看,这支军队驻扎在滇西,可以震慑缅北的英国人和那些不服管束的土司,甚至可以清剿匪患,稳定商路——这是利好。
长期看,如果这支部队不受控制,它就会成为云南内部最大的变数。更可怕的是,如果被委员长知道云南藏着这样一支德械精锐……
“龙志舟(龙云字)私练重兵,意欲何为?”
光是想象南京方面发来这样的质问电,龙云的后背就渗出冷汗。
他掐灭烟蒂,重新坐直。
枭雄之所以是枭雄,在于他能在最短时间内,从震惊中恢复,并做出最符合利益的决策。
第一层:安抚与笼络
龙云铺开信纸,提起毛笔。
“即发通电:盈江县保安团长龙啸云,忠勇任事,率部抵边,军容严整,士气高昂,实为滇省楷模。特予嘉奖,记大功一次。望尔部戮力剿匪,安靖地方,本主席翘首以待,必不吝擢升。”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充:
“另,省财政特拨开拔费五万银元,以资鼓励,望妥善使用,早奏凯歌。”
五万大洋。
这不是小数目。足够一个标准团半年开销。
他要试试,这个儿子到底缺不缺钱。
第二层:控制与监视
龙云换了一张信纸,开始写密令。
“一,以‘加强指挥、协助整训’为名,拟向龙啸云部派驻参谋长一人、政训主任一人。人选如下:参谋长周怀安(老成持重,忠心可靠,但能力平平);政训主任刘启明(精明干练,然与财政厅李副厅长有旧怨,可用可弃)。”
“二,令龙啸云部限期(两月内)肃清盈江、莲山、陇川三县主要匪患,首恶必办。所需弹药补给,可向省府申请,但需详列战耗。”
“三,严密监控所有进入滇西之物资通道,尤其是经缅甸入境者。凡大宗军械、油料、药品转运,必须即刻上报。”
第三层:准备后手
龙云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落在大理。
那里驻扎着他的起家部队,最嫡系的一个旅,旅长卢志远是他一手提拔,绝对忠诚。
“密电卢志远:即日起,所部向保山方向作例行拉练演习,保持战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越过澜沧江。”
这是威慑。
也是保险。
写完所有指令,龙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春城昆明,灯火阑珊。
这个夜晚,有很多人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