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寅时三刻,天未破晓。
盈江西郊营地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不是开启,是撕裂——钢铁巨兽撕裂晨雾,碾碎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第一声是引擎。
数十台柴油发动机同时启动的咆哮,低沉、浑厚、连绵不绝。那不是马车轱辘的吱呀,不是骡马喷鼻的响动,是金属与燃料在气缸内爆燃后,推动曲轴旋转的纯粹工业怒吼。
轰鸣声汇聚成浪,让营地地面的碎石簌簌跳动,让一里外县城民居的窗棂嗡嗡震颤。
睡梦中的盈江百姓被惊醒了。
他们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轰鸣,像是地底有庞然巨物正破土而出。
然后是光。
卡车大灯在未散的乳白色晨雾中,切开一道道惨白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翻滚飞舞,仿佛为死神开道的仪仗。
光刺破雾,雾又吞噬光,在朦胧中勾勒出钢铁轮廓的剪影。
百姓们披上衣服,战战兢兢扒在门缝、窗后,向外窥视。
他们看见了。
先是三辆三轮摩托如鬼魅般窜出,车头大灯雪亮,车载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雾霭深处。摩托兵戴着防风镜,面无表情,像从幽冥驶来的骑士。
紧接着,是钢铁洪流的主体。
二十余辆深灰色欧宝卡车,排成两列严整的纵队,引擎盖下喷着青烟,沉重的车轮碾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车辙。
车厢里,士兵肃立。钢盔、步枪、挺直的脊背,在车灯晃动中时隐时现,沉默得像一排排铸铁雕像。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悸的。
当那四辆重型牵引车缓缓驶出营地大门时,所有窥视的呼吸都停滞了。
车体比卡车庞大一圈,引擎的咆哮更加低沉,像是巨兽的喘息。每辆车后面,都拖曳着一个被厚重帆布严密包裹的庞然大物。
帆布在颠簸中偶尔掀起一角,露出下面粗短狰狞的炮管轮廓,和复杂的液压机械结构。
车轮压过地面时,地面明显下陷,连车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摩擦声。
“那……那是啥?”一个米铺伙计颤声问身后的老板。
老板张着嘴,半天才哆嗦着说:“炮……大炮……比城隍庙门口那尊土炮……大十倍……”
最后,是步兵。
卡车纵队之后,三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营,以四路纵队徒步开进。
没有喧哗,没有口令,只有皮靴砸地的整齐闷响。
嗒!嗒!嗒!
嗒!嗒!嗒!
脚步声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富有压迫感的节奏,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上千双军靴同时起落,震得路边屋檐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晨光微露,橘红色的曦光穿透薄雾,照亮了行进中的队伍。
然后,百姓们看到了让他们骨髓发寒的一幕——
所有步枪,全部上着刺刀。
晨光在那连绵如林的刺刀尖上流动,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整条街道仿佛流淌着一条金属的河,一条由锋刃组成的河。
更可怕的是士兵的眼睛。
钢盔的阴影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模糊不清,但眼睛却异常清晰。没有即将上阵杀敌的狂热,没有对未知的恐惧,甚至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专注,和一种漠视一切的冰冷。
当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路边门缝后惊恐的眼睛时,百姓感到的不是被注视,而是被某种非人的存在“扫描”过。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物,倒像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一个读过几年私塾的老秀才,被儿子搀扶着站在院门口。他看着那钢铁洪流滚滚而过,看着那刺刀的寒光,听着那整齐如一的脚步声,忽然腿一软,差点跪下。
“这……这不是兵……”他嘴唇哆嗦,声音发颤,“这是阎罗殿里放出来的煞星……要变天了,真的要变天了……”
儿子死死捂住他的嘴,脸色惨白。
铁流继续向前。
摩托开道,卡车居中,步兵压阵,重炮殿后。
这支军队沉默地碾过盈江县城唯一的主街,穿过还在震惊中失语的百姓,向西,向着野人山的方向,向着晨雾最浓、匪患最深重的地方,滚滚而去。
留给盈江的,只有满地深深的车辙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柴油味,和萦绕在每个人心头、再也驱不散的铁血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