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视我,带着执拗和想要弄清一切的眼神。
我见过这个眼神。
也是在他身上。
"我们可以开始了。"我说。
第一次治疗我只做基础评估。
他配合,但配合得很克制,给出的信息精准,不多也不少,像一个在商务谈判里拿捏节奏的人。
我问他车祸前最后有印象的事,他说是一次出差,在成都,住的酒店窗外有一条江,他记得江对岸的灯。
我问他失忆这两年里最困扰他的是什么,他想了一下,说是镜子。
"照镜子的时候,"他说,"我觉得那个人认识我,但我不太认识他。"
我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五十分钟到,我合上记录本,说本次治疗结束。
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转身,说:
"下周见。"
然后走了。
我坐在椅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经过走廊,经过前台,然后是诊所大门开合的声音。
我低头,余光里扫到一个细节。
沙发上那只歪掉的靠枕,被摆正了。
不是做给我看的,他走的时候我根本没在看他,他自己也未必意识到做了这个动作。
就是顺手,就是习惯,就是他这个人骨子里那种对细节的在意,连失忆也不会忘记。
我盯着那只靠枕看了三秒。
我拿起笔,在记录本的新一行写下评估结论:
防御机制完整,情绪锚定明显,配合度表面良好,实际保留。
写完,笔尖停在纸上,我在最后加了一行,停顿了很久才落笔:
主动求索型患者。治疗动机清晰。
我没有写第三行。
第三行我在脑子里想了很久,最终没有写出来。
那行字是:他摆正了靠枕。他还是那个他。
3
第三次治疗是周四下午两点。
顾城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把上次的记录重新誊写一遍。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笔,说:"每个患者你都这样?"
"什么样?"
"重新抄一遍。"
我没有回答,把记录本合上,抬头看他:"坐吧。"
他坐下来,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人看起来松了一点,但眼睛里那股劲儿还在,绷着,找东西的劲儿。
"上周之后你有没有做梦?"我问。
"做了。"他说,"梦见那条江,成都的,酒店窗外那条。但这次江对岸没有灯,是黑的,我站在窗口看了很久,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记下来。
"除了这个呢?"
他沉默了一下,说:"还有一个,说不太清楚,不像梦,更像一种感觉,一直压在那里。"
"什么感觉?"
他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叠,看着地板。
"试着做一个自由联想。"我说,"不需要逻辑,不需要准确,脑子里浮现什么就说什么。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
"从那个感觉开始。"我说,"它压在哪里?"
"胸口。"他说,"有时候是胃。"
"什么颜色?"
他想了一下:"没有颜色。是一种温度,很烫。"
"有没有形状?"
"碎的。"他说,声音平了一些,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很多碎片,但不是散开的那种碎,是攥在一起,攥得很紧。"
我的笔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