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4:43:55

“当年她高烧不退,奄奄一息,可是我亲手用金针渡的穴,以药石吊的命。”

“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医术吗?”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权威。

“她到底有没有烧坏脑子,我岂会不知?”

他眼睫低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棠溪雪沉静的侧影,吐息般轻轻补了一句,淬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或许,本就未曾聪明过。”

这话已是恶毒的人身攻击了。

恰在此时,青黛已将一旁晾干墨迹、写满丹方的纸笺整整齐齐叠好,双手捧至司星悬面前。

那摞纸页不薄,透着笔墨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司星悬的讥诮便如被掐断的弦音,戛然而止。

“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什么花样来……”

他伸手接过,指尖触及纸张细腻的纹理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随即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垂眸,越是细看,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便越是翻涌惊澜。

他曾遍阅古籍,深知《太素丹诀》何等晦涩艰深,那些丹方配伍之奇诡,火候叙述之玄奥,绝非强记可成。

可她……她竟真的默写出来了。

不仅是默写,字迹清隽飘逸如初,行文布局分毫不乱,甚至其中几处极易混淆的古字异体,她都精准无误。

他一遍,又一遍地核对,心头的震动便越是汹涌。

“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本事。”

烛芯渐短,夜色浓稠如墨。

“好了,这是最后一页了,全书都已经默写出来了,这件事——能揭过吧?”

待棠溪雪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那管狼毫时,窗外已漏下深沉的子夜寒色。

她起身从一旁温着的暖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錾着缠枝海棠的紫铜汤婆子。

又拿过一条叠得整齐,触手柔软厚实的羊绒毯。

“雪夜天寒,司星公子莫要在我这里着凉了。”

缓步走到仍沉浸在那摞丹方中的司星悬身旁,无声地放在了他手边的矮几上。

“想得美——”

他轻咳了一声,满身的破碎感。

“揭不过。”

“百因必有果,你就不该招惹我。”

“现在怕了?晚了!”

这位名动天下的折月神医,传闻因自幼以身试遍百草千毒,经络脏腑受损极重。

虽有一身起死回生的本事,自己的身子骨却比那风中的残烛还要脆弱三分,畏寒畏湿,终年与药炉为伴。

也难为他,在这朔风凛冽的雪夜,竟还强撑着这副病骨,特地潜入长生殿来杀她。

甚至……不惜屈尊降贵,藏身于那锦帐低垂的凤榻之下。

“说道歉的话,显得无用又矫情,我直接赔偿谢罪。”

“日后必不会再纠缠于你。”

棠溪雪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微光。

此前的那个穿越女,将他们药谷视若性命,好不容易才解开千机锁,得到的《太素丹诀》孤本,径直掷入太液池寒波之中的事,是真的将他刺激得狠了。

那份恨意,怕是已浸入骨髓,比这冬夜的雪,还要冷上三分。

“青黛,差人去宫中暖苑的药圃,取三株天霜兰来。”

“此外,将我卧房暗格里那个卷轴,也让人送过去给皇兄。”

侍立一旁的青黛闻声,即刻屈膝应是,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吩咐下去。

皇家药园戒备森严,内侍皆知那天霜兰是圣宸帝亲手侍弄的心头宝,总共不过五株,金贵异常。

寻常人连瞧上一眼都是奢望,镜公主开口就是三株。

其实青黛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应允,毕竟,他今夜才被气得大发雷霆。

司星悬原是垂眸细阅丹方,闻此言,捻着纸页的指尖微微一停。

“那天霜兰可是圣宸帝的宝贝,镜公主倒是敢夸下海口。”

他喜欢天霜兰的清绝傲寒之姿,更知其入药的珍贵妙处。

喉间本欲涌上的推拒之辞,却在舌尖转了个弯,悄无声息地咽了回去。

原本还想甩脸色,说他不要。

但这礼,实在是送到了他的心坎上,让他不舍拒绝。

且看她,到底有没有本事,从圣宸帝那里得到天霜兰吧。

他蜷了蜷掩在绒毯下微凉的手指,终是未发一言,只将怀中汤婆子拥得更紧了些,目光重新落回那浩如烟海的丹方之上。

“待天霜兰取来前,我先与司星公子核验几处细节。”

棠溪雪说着,葱白的指尖从整齐的纸页中抽出一张,轻轻点在其中一个墨迹粲然的药名上。

“此方,依我浅见,原书中这味南星,药性过于峻烈,与整体方义略有冲撞。”

“若换作半夏,取其降逆和胃、燥湿化痰之效,或许更为合宜,亦更稳妥。”

她抬眸,望向司星悬:

“此处,是原孤本中的记载。”

司星悬闻声望去。

烛光映入他眼底,映出一种雨过初霁、远山含烟的青灰色,幽邃如古潭。

他目光凝在那“南星”二字上,眉心微蹙,于脑中飞速推演药材君臣佐使的千般变化,气血经络的虚实走向。

片刻沉吟后,那潭幽水似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细微的波澜。

她所言,竟分毫不差。

甚至这“半夏”之换,于理、于效,都更显精妙圆融。

“殿下竟还通医理?”

他开口,声线因长久未言而略显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触及专业领域时的审视与讶异。

“久病成医罢了。”

棠溪雪淡淡道,羽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自幼汤药不断,闲来无事,便也多翻了几本医书,略知一二。”

她说话间,身上那缕清冽的海棠冷香,随着微微倾身的动作,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

那香气不甜不腻,似冬雪压枝时逸出的一丝寒蕊幽魂,清绝至极。

司星悬素来对世间气息敏感挑剔,此刻鼻尖萦绕这抹冷香,心头却莫名地未生排斥。

反觉那凌寒之意与他手中秋梨糕的清润微甘奇异地交织,竟压下了喉间欲起的咳意。

“此方于肺腑虚寒、久咳不愈之症,颇有奇效。”

棠溪雪指尖仍轻点在那药名旁,声音平静无波。

“你既需用它,半夏之性更为温驯平和,长久服之,可减几分对根本的耗损。”

她并未看他,语气也寻常,仿佛只是寻常探讨。

然则司星悬何等心思剔透之人,立刻便明了她抽出此方,点出改良之处的深意。

这恰是一张极对他如今这破败身子症候的丹方。

司星悬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

怀中汤婆子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熨帖着冰凉的胸口,指尖下的绒毯柔软异常,方才入口的秋梨糕清甜犹在喉间。

而眼前这摞失而复得的丹方,与这猝不及防精准的关切,竟让他素来冰冷阴郁的心湖,生出了一丝极其陌生的,连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滞涩之感。

“嗯。”

他终究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算作应答。

苍白修长的手指,却将那页丹方,悄然抽了出来,置于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