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5:06:49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狭窄的厨房通红一片。

案板上,笃笃笃的切菜声又快又狠。

陈向东手里那把平日里看起来笨重的菜刀,此刻灵巧得像是在绣花。

土豆丝切得细如发丝,每一根都透着股子利落劲儿。

刘小满倚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个宽阔的背影。

这男人太高,在这低矮的厨房里得略微弓着腰。

汗水顺着他后颈的肌肉沟壑滑进背心里,那一块块隆起的腱子肉随着切菜的动作起伏,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

“还没看够?”

陈向东头也没回,声音却紧绷绷的,像拉满的弓弦。

“油烟大,呛嗓子。回屋吃你的罐头去。”

“罐头太甜,腻得慌,想吃点咸的。”

刘小满没听他的,反而抬脚跨进了门槛。

厨房本就窄。

她一进来,空间瞬间逼仄起来,空气里都是他身上那股子汗味和烟草混合的男人味。

刘小满走到他身后,也不说话,伸手从墙上的挂钩取下那条印着蓝色格子的围裙。

“向东,低头。”

陈向东切菜的动作当场卡壳,手里那把菜刀差点剁在案板边上。

他僵硬地转过身,手里还提着刀。

那双平日里能吓哭小孩的眼睛,此刻却慌得不知道往哪儿瞟。

“不……不用,我自己来……”

“别动。”

刘小小满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几乎没有。

她踮起脚尖,将围裙的带子套过他的脖子。

温热的呼吸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陈向东凸起的喉结。

那一瞬间,陈向东觉得自己像是被点了穴。

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块铁板。

手里那把杀过猪,见过血的菜刀,此刻却觉得有千斤重。

刘小满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僵硬,双手环过他劲瘦的腰身,在他背后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

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怀里。

一股独属于她的温热体温,混着雪花膏香气,透过薄薄的背心传来。

那温度像电流般钻进他的毛孔,顺着血管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咚,咚,咚。

心跳声大得像是在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媳妇……”

陈向东喉咙发干,嗓音沙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你这是……要老子的命。”

刘小满系好死结,退后半步,抬头看着他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系个围裙就要命了?那你这命也太不值钱了。”

她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口。

“赶紧做饭,本老板娘饿了。”

陈向东脑子里嗡的一声,那股子燥热根本压不住。

他猛地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身就往外冲,动作大得差点撞到门框。

“我去洗把脸!火你看一下!”

那背影,狼狈得像是个打了败仗的逃兵。

院子里传来压水井疯狂摇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水声。

刘小满听着那动静,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

这傻大个。

……

晚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

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盘大葱炒鸡蛋,还有中午剩下的鸡汤。

陈向东埋头扒饭,速度快得惊人,活像三天没吃饭。

他尽量不去看对面细嚼慢咽的刘小满。

哪怕只是余光扫到她那截白皙的手腕,脑子里就会自动浮现刚才厨房里那要命的一幕。

“向东。”

刘小满放下了筷子。

“嗯?”陈向东含糊地应了一声,筷子没停。

“以后,离老二远点。”

陈向东扒饭的动作,停住了。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他慢慢咽下嘴里的饭,端起旁边的大搪瓷缸子灌了口凉水,这才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账本的事,你别操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保护欲,“那些脏事儿,污眼睛。有我在,谁也动不了咱们家的钱。”

在他心里,刘小满就该被养在最干净的地方。

而不是去那个充满油污和算计的车队里,跟人勾心斗角。

刘小满看着他,目光清亮得像水。

“向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陈向东沉默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想抽,看了眼刘小满,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知道。”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又沉又闷。

“老二这几年,手脚不干净。我想着,反正我也没空管,只要他做得不过分,给老娘那边留个面子,就当不知道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刘小满听得出来其中的憋屈和无奈。

这两年,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一个傻媳妇身上。

给她喂饭,擦洗,带孩子。

还得防着她走丢,自残。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为了这点家庭的安宁,他只能任由陈卫国那只硕鼠在粮仓里偷吃。

这是他在用血汗钱买清静,买她的一条命。

刘小满的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向东。”

她伸出手,覆盖在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上。

“以前我糊涂,这个家是你一个人扛。现在我是你媳妇,脑子也清醒了,这个家就没有让你一个人扛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淬了火的韧劲儿。

“那是你拿命换来的钱,凭什么让白眼狼给吞了?既然要做恶人,那就我来做。你顾念兄弟情分,我不顾念。”

陈向东看着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小手。

白嫩,纤细,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可就是这只手,今天在车队里,把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卫国吓得屁滚尿流。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得吓人。

“行。”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有些憨厚却又带着几分狠厉的笑。

“那以后,你管账,我管跑车。谁他娘的敢在老板娘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

夜深了。

窗外的风刮得有点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洗漱完,又到了这个要命的时间点。

陈向东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铺好的床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白天那股子火气还没散干净,刚才吃饭时她的那番话又让他心里热乎得不行。

现在要是躺在一张床上,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来。

毕竟,她才刚清醒,身子还虚。

“那个……今晚有点闷。”

陈向东抓了抓头发,眼神飘忽。

“我去堂屋打个地铺。凉快。”

说着,他转身就要去抱柜子里的旧棉被。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陈向东脚步一顿,转过身,就见刘小满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枕头,冷冷地看着他。

“嫌我身上有味儿?”

“哪能啊!”陈向东急了,“我是怕……怕挤着你。我这睡相不好,万一压着你……”

“陈向东。”

刘小满打断他,将被子一卷,直接占了半张床。

她把剩下那半张空出来,拍了拍床单。

“你要是敢下床,明天我就带着陈念回娘家。”

这一招,简直是降维打击。

陈向东那张脸瞬间垮了,那是真的怕。

虽然他也知道刘小满那个娘家根本不是什么好去处。

但媳妇跑了这个念头,简直是他的噩梦。

“别……别介啊。”

他立马认怂,动作麻利地脱了鞋,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乖乖爬上了床。

但他依然很规矩。

整个人侧身贴着墙根,背对着刘小满。

身体绷得像块石头,中间恨不得隔出一道楚河汉界。

屋里的灯拉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小满侧躺着,看着男人宽阔僵硬的后背。

白天在车队听到的那些话,还有这两天的种种迹象,在她脑子里盘旋。

“向东。”

她轻声开口。

前面的男人呼吸一滞,没吭声,装死。

“我肚子上的那道疤……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她在心里憋了一整天。

那道疤太狰狞,太长。

绝不是普通磕碰能留下的。

李大炮说陈向东为了护货被人砍了头,那她这道疤,是不是也跟什么要命的事有关?

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陈向东原本就僵硬的身体,此刻更是绷紧到了极致。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就在刘小满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黑暗中传来了男人沙哑得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忘了好。”

只有三个字。

紧接着,他将被子猛地往上一拉,直接蒙住了脑袋。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在逃避。

他在极度恐惧那个回忆。

刘小满看着那一团隆起的被子,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不惨烈,这个铁打的汉子不会是这种反应。

如果不绝望,他不会宁愿闷死在被子里,也不愿多说一个字。

那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半夜。

轰隆!

一声炸雷,像是要把房顶给掀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那是秋天里少见的暴雨。

刘小满被雷声惊醒。

借着窗外划过的闪电,她看见身边的陈向东正在剧烈地颤抖。

他并没有醒。

他在做噩梦。

“跑……快跑……”

陈向东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是在推开什么人,又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

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在一起。

“别回头!小满……别回头!”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绝望简直要溢出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