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岳母家摆了一桌好菜。
她指着客厅的小桌:"你带你儿子去那边吃,这是主桌外人不能坐。"
我看着空荡荡能坐十个人的大圆桌,转身就走。
带着五岁的儿子出门,在饭店点了一桌硬菜。
儿子问我:"爸爸,外婆为什么不让我们和她坐?"
我揉揉他的头:"因为外婆不想让我们坐。"
初五凌晨,老婆夺命连环call:"妈出车祸了,急需手术费18万,你赶紧转账!"
我平静地回复:"可以。但我是外人啊,我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年初二。
城市被稀疏的鞭炮声包裹着,年味还没散尽。
我开着车,带着儿子周乐,前往岳母家。
后备箱里,是给岳父岳母准备的顶级茶叶,还有给小舅子周浩准备的最新款游戏机。
都是周薇昨天晚上千叮万嘱,让我务必买好的。
儿子周乐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一脸兴奋。
“爸爸,今天能见到昊昊弟弟吗?”
昊昊是小舅子周浩的儿子,比周乐小一岁。
我点点头:“当然能。”
周乐欢呼起来。
孩子的心思总是单纯,以为所有的亲戚都和他想的一样,充满了期待。
他不懂大人世界的复杂。
就像我,结婚七年,依然没能完全融入这个家。
车停在岳母家楼下。
我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牵着周乐上楼。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一阵阵热闹的笑声。
周薇爽朗的声音尤其突出。
“妈,我跟你说,我们公司那个新来的总监,可有意思了……”
我推开门。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岳父坐在主位上看着电视。
岳母和周浩的老婆李倩在厨房里忙碌。
周薇和小舅子周浩坐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聊天。
昊昊在他们脚边玩着玩具。
我们进来,客厅里的笑声停顿了一下。
周薇回头看了我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才来?”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责备,仿佛我迟到是犯了什么大错。
我没说话,换了鞋,把礼物一一放在墙角。
“爸,妈,我们来了。”
岳父“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就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
周乐已经挣脱我的手,跑过去想和昊昊一起玩。
“昊昊弟弟!”
周浩立刻把儿子拉到自己怀里,警惕地看了周乐一眼。
“乐乐,别碰弟弟的玩具,这个很贵的。”
周乐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朝他招招手,让他过来。
心底,一阵熟悉的寒意涌了上来。
七年了,永远都是这样。
我,还有我的儿子周乐,在这个家里,就像是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客人。
不,连客人都算不上。
客人,至少还有几分客气。
而我们,得到的多是防备和挑剔。
饭菜很快就上齐了。
一张能坐十个人的大红木圆桌,摆满了各种硬菜。
酱肘子,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热气腾腾。
岳母解下围裙,招呼大家。
“都别站着了,快来坐,吃饭吃饭!”
周浩一家三口,周薇,还有岳父,都自然地走向那张大圆桌。
我牵着周乐,也准备过去。
岳母却突然伸出手,拦住了我。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里,那张给孩子写作业用的小方桌。
“周阳,你带乐乐去那边吃。”
我愣住了。
客厅的灯光很亮,照在岳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说得那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方桌上,孤零零地摆着两碗白米饭,一盘炒青菜,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像是在打发要饭的。
我的目光回到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
桌上只坐了五个人,空着一半的座位。
每一个座位都空得那么刺眼。
周薇已经坐下了,她正忙着给昊昊夹一块虾仁,仿佛没看到这边的场景。
周浩则是瞥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我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
“妈,这是什么意思?这里不是有空位吗?”
岳母把手一甩,声音拔高了些。
“什么什么意思?这是主桌,坐的都是自家人。”
她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里吐出最伤人的话。
“你们是外人,外人不能上主桌,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外人。
规矩。
这两个词像两根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七年的婚姻,七年的付出。
换来的,就是一句冷冰冰的“外人”。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相处了七年的岳母,变得无比陌生。
我再看周薇。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催促。
“周阳你磨蹭什么?我妈让你去那边就去那边,哪来那么多话?一点规矩都不懂。”
“一个大男人,跟我妈计较这个,丢不丢人?”
是啊。
在他们眼里,我听话,就是懂规矩。
我反抗,就是不懂事,就是计较。
周乐紧紧抓着我的手,小声问:“爸爸,我们为什么不能和大家一起吃饭?”
孩子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无比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有审视,有不屑,有看好戏的。
我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我低头,看着儿子清澈又困惑的眼睛。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心底烧了起来。
我可以忍受他们对我的所有轻视和冷漠。
但我不能忍受,我的儿子,也要跟着我一起承受这份屈辱。
他才五岁。
他做错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
我松开周乐的手,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然后,我转身,一句话都没说,朝着门口走去。
周薇愣住了,声音尖锐起来。
“周阳!你干什么去?饭都不吃了?你疯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玄关,换鞋。
岳母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充满了指责。
“你看你看,说他两句还耍上脾气了!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大过年的,给谁甩脸子看呢?”
周浩幸灾乐祸地声音传来。
“姐,你看你找的这叫什么男人,一点气量都没有。”
我没回头。
也不想再听这些污言秽语。
我打开门,抱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周薇气急败坏的叫喊。
还有关门声,隔绝了一切。
冷风吹在脸上,我却觉得无比清醒。
七年了。
这场独角戏,该结束了。
下了楼。
寒风吹过,我紧了紧儿子的衣服。
周乐把头埋在我怀里,小声问:“爸爸,我们回家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摇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不回家,爸爸带乐乐去吃大餐,好不好?”
周乐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我把他放进车里的安全座椅,系好安全带。
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小区。
车开在路上,我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充满了节日的喜庆。
但我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岳母那句“你们是外人”,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
结婚这七年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我和周薇是大学同学。
她漂亮,活泼,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而我,只是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小子。
我拼了命地对她好,毕业后,她不顾家里的反对,嫁给了我。
我以为,这是爱情最美的样子。
为了让她过上好日子,我没日没夜地工作,创业。
从一个小职员,做到了公司合伙人,有了自己的车,自己的房。
我以为,我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赢得她家人的尊重。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无论我怎么做,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高攀了他们家女儿的农村人。
每次家庭聚会,周浩都会有意无意地炫耀他新换的手表,或是他老婆娘家又给了他什么好处。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配不上周薇。
岳母更是变本加厉。
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她会理直气壮地打电话让我交。
周浩买车,首付差了十万,她一个电话打过来,让我必须马上转账,语气不容置喙。
仿佛那是我的义务。
我给的钱,他们觉得理所当然。
我买的礼物,他们挑三拣四。
而周薇,永远都站在她家人的那一边。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妈不容易,周浩是我唯一的弟弟,你就多担待一点。”
“不就是一点钱吗?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这么小气?”
我担待了七年。
小气了七年。
换来的,却是一句“外人”。
车里的暖气很足,可我还是觉得冷。
手机响了。
是周薇打来的。
我直接按了静音,扔到副驾驶座上。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不知疲倦。
最后,它终于安静了。
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周薇:“周阳你长本事了是吧?敢挂我电话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马上给我滚回来,给我妈道歉!”
我看着那条信息,笑了。
道歉?
我错在哪里?
我把手机彻底关机,世界清净了。
我在附近找了一家评价很高的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看起来很喜庆。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我把菜单递给周乐。
“乐乐,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周乐有些拘谨地看着菜单上精美的图片。
“爸爸,这里是不是很贵?”
我心里一酸。
我的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
一定是在刚才那个家里,被那些冷漠和排斥影响到了。
我揉了揉他的头,把菜单拿过来。
“不贵,今天爸爸请客,咱们吃顿好的。”
我点了儿子最爱吃的糖醋里脊,可乐鸡翅,还点了一条清蒸鱼,一个海鲜汤,都是硬菜。
菜很快就上来了。
我给周乐盛了一碗汤,吹了吹。
“快吃吧,都饿坏了吧。”
周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吃得津津有味。
看着他满足的样子,我心里的阴霾驱散了不少。
只要儿子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吃到一半,周乐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
“爸爸。”
“嗯?”
“外婆为什么不让我们和她坐?”
他还是问了出来。
孩子的心是最敏感的。
他可能不懂什么叫“外人”,但他能感受到那份被排斥的冷漠。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其中的复杂和不堪。
我不想用那些肮脏的大人世界的规则,去污染他纯净的心灵。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因为外婆不想让我们坐。”
这是一个事实,不是一个理由。
我不想骗他,也不想替那些人找任何借口。
周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
“那爸爸,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我看着他关切的眼神,心里一暖。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
“爸爸没有不开心。因为爸爸有乐乐陪着啊。”
“能和乐乐一起吃大餐,是爸爸最开心的事。”
周乐也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我也是!我最喜欢和爸爸一起吃饭了!”
他举起自己的果汁杯。
“爸爸,我们干杯!”
我拿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饭店里,显得格外悦耳。
这顿饭,我们吃了很久。
吃完饭,我带他在商场里逛了一圈,给他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奥特曼玩具。
周乐高兴得手舞足蹈。
回家的路上,他抱着新玩具,在后座上睡着了。
我把车停在楼下,看着他熟睡的脸庞。
我的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所谓的家,我不会再回去了。
我打开手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周薇的。
微信里,是她发来的一连串的语音和文字。
从一开始的愤怒咒骂,到后来的质问,再到最后的威胁。
“周阳,你有种就别回来!”
“行,你不回来是吧?等你回来,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告诉你,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离婚。
这个词,她提过无数次。
每一次争吵,每一次我没有顺着她的意,她都会把这两个字拿出来当武器。
以前,我听到会害怕,会妥协。
因为我不想让周乐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但是今天。
当岳母指着那张小桌子,当周薇让我“懂点规矩”的时候。
我就知道,这个所谓的“完整的家”,早就已经烂透了。
它只是一个看起来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的空壳。
而我,不想再陪他们演下去了。
我找到周薇的微信,平静地打下两个字。
“好的。”
然后按了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