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矿底微光
地火矿脉深处。
镐尖凿在暗红色的岩石上,迸出零星火花。江墨机械地挥动手臂,汗水顺着脸颊滚落,在沾满煤灰的皮肤上冲出两道白痕。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百三十七天。
准确说,是他“醒来”的第一百三十七天。
“发什么呆!今天的份额还想不想完成了?”监工王老四的鞭子抽在旁边的岩壁上,碎石簌簌落下。
江墨低头,加快动作。指甲缝里塞满矿渣,手掌磨出厚茧,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比他前世加班猝死时还要疲惫。但让他坚持下去的,是这三个月来发现的异常。
这个世界不对。
起初是细微的感觉——每当挥镐的节奏与某种说不清的韵律契合时,矿石就特别容易崩落。后来他开始记录,在矿洞岩壁上用指甲刻下记号。第七天,他发现了第一个规律:每三十次呼吸,矿脉中流动的地火灵气就会有一次微弱的“卡顿”。
就像……网络延迟。
“午时三刻收工!都把背篓搬到洞口过秤!”王老四的吆喝在矿道里回荡。
矿工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背着装满赤焰矿的藤编背篓,排成长队。江墨排在队伍中段,目光却落在矿洞顶部那些发光的苔藓上。这些苔藓是矿洞里唯一的光源,按照杂学峰下发的《矿工须知》记载,它们依靠地火灵气生长,昼夜不息。
但江墨注意到,每天子时,这些苔藓会同时暗百分之一息的时间。
分毫不差。
“江墨!八百斤,达标。”记账的修士懒洋洋地划下一笔,扔过来两块糙米饼和一小袋浑浊的泉水。
这就是矿工一天的酬劳。勉强果腹,勉强活着。
江墨接过食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狼吞虎咽。他走到矿洞角落自己惯常待的位置,盘膝坐下,小口咀嚼米饼。目光在矿工们身上扫过。
四十七个矿工。他记得每个人的挖矿效率。
李大山,每时辰平均二百三十斤。张全,二百一十斤。赵小五,一百九十斤……而他自己,在摸清规律后,能稳定在每时辰二百八十斤,却始终控制在二百斤左右交差。多出来的矿石,被他藏在矿道深处一个天然裂隙里。
那里现在藏着大约三百斤赤焰矿。按照黑市价格,能换三块下品灵石。
灵石是这个世界修炼的根基,也是矿工永远触碰不到的奢侈品。所有开采的矿石都要上交,私藏者——死。
江墨咽下最后一口米饼,闭上眼睛假寐。耳朵却竖着,听着监工们的交谈。
“王师兄,听说下个月宗门要来巡查?”一个年轻监工的声音。
“例行公事罢了。”王老四的声音带着不屑,“地火矿脉这种破地方,那些内门弟子谁会真来?走个过场,咱们打点好就行。”
“可这次好像是杂学峰的人……”
“杂学峰?”王老四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更轻蔑了,“那群研究蚂蚁怎么搬家的书呆子?更不用管。”
谈话声渐远。
江墨眼皮微动。杂学峰,他在矿工们的闲聊中听过这个名字。青云门七峰中最没落的一脉,专攻“奇技淫巧”,在崇尚战斗力的修仙界备受歧视。
但前世的经验告诉他,往往最不起眼的地方,藏着最关键的钥匙。
夜深了。
大部分矿工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江墨睁开眼,确认监工也在打盹后,悄无声息地起身,向矿洞深处走去。
他没有去藏矿的裂隙,而是走向另一条废弃的支脉。这条支脉三年前就开采殆尽,被宗门放弃,里面只剩下贫瘠的岩壁和黑暗。
但七天前,江墨在这里发现了别的东西。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岩壁某处。触手冰凉,与周围的地火热岩截然不同。深吸一口气,江墨开始调整呼吸节奏——三十次一循环,在第三十次呼吸的瞬间,手掌用力。
岩壁无声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缝隙。
这不是物理上的缝隙。江墨很清楚,当他的呼吸频率与灵气波动契合时,这处岩壁的“存在判定”会出现短暂松动。就像游戏里卡进了贴图模型背后。
他侧身钻入。
内部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大约丈许见方。石室中央,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暗红色晶体。没有光芒,但江墨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恐怖热量。
地火精晶。比赤焰矿珍贵百倍的灵材。
江墨没有贸然靠近。第一次发现这里时,他差点被高温灼伤。后来他用了整整一个月观察,发现了这块晶体的规律:每日子时一刻,会有三息时间,它的热量会完全内敛。
就像……系统刷新时的无敌帧。
他抬头看向石室顶部。那里刻着一行小字,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但他莫名其妙能看懂:
“第79次观测记录:样本点‘丙-七’灵气波动异常,周期误差累积至万分之三,建议校准。”
落款是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某种徽记。
江墨心跳加速。这是他发现的第三处“记录点”。前两处分别记载着“地脉流向偏离预期”和“矿工死亡率超出模型推算”。每一处都用那种他本不该懂却看懂的文字书写,每一处都指向同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被某种存在观测着,甚至调控着。
“谁?!”
洞外突然传来厉喝。
江墨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屏住呼吸。手掌还按在岩壁上,维持着那个奇特的呼吸节奏。他能听到脚步声靠近,是王老四。
“奇怪,刚才明明感觉到灵气波动……”王老四的声音在缝隙外停住。
江墨一动不动。石室是绝对的密闭空间,声音传不出去,但刚才他进入时的波动可能被察觉了。监工虽然是炼气三层的低阶修士,但对灵气波动的感知远超凡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
五息。十息。二十息。
就在江墨几乎要撑不住呼吸节奏时,外面传来另一个监工的呼喊:“王师兄!主矿道有情况!”
“怎么了?”
“李大山那组挖到东西了!好像是……是古修士遗骸!”
王老四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江墨又等了半炷香时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地火精晶,记下此刻它与岩壁的相对位置——这是他发现的另一个规律,这块晶体每天会微妙地移动三寸,方向正东。
离开石室,岩壁恢复如常。
江墨回到主矿道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监工们举着照明法器,矿工们窃窃私语。在矿道新开凿出的断面里,半具白玉般的骨架嵌在岩石中。
骨架盘膝而坐,手结法印。虽然只剩骨骼,却隐隐有威压散发,让矿工们不敢靠近。
“都退后!”王老四喝道,脸上却带着兴奋,“这是至少金丹期前辈的遗骸!骸骨玉化,千年不腐……这可是大功一件!”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想要取出那具遗骸。
就在王老四的手指触碰到骨骼的瞬间——
异变突生。
骨架骤然发出刺目白光,在场的所有人同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紧接着,那具玉化骨架开始崩解,不是碎成骨块,而是化为无数光点,像被风吹散的沙,消散在空气中。
光点消散前,江墨看见骨骼的胸腔位置,隐约有一个扭曲的符文一闪而逝。
那个符文,和他在地下石室看到的“落款徽记”,有七分相似。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老四愣住了。
矿工们哗然。金丹修士的遗骸,哪怕只剩骨头,也是炼器、炼丹的宝贵材料,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只有江墨,死死盯着骨架原本所在的位置。在照明法器的光芒下,那里的岩石表面,浮现出一行淡淡的、即将消散的字迹。
还是那种文字。
“错误代码:47B。实体‘青云子’未正常注销,残留数据已清理。记录者:戊-三。”
字迹维持了三息,缓缓消失。
江墨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声“琉璃破碎声”,和三个月前他“醒来”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天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前世是地球的程序员,连续加班七天后猝死在工位上。再睁眼时,耳边先是响起一声琉璃破碎般的清响,接着是模糊的电子音:
“载入中……错误……身份标识丢失……启用备用协议……载入完成。”
然后他就成了这个十六岁的矿奴少年,继承了这个身份零碎的记忆——父母死于矿难,欠宗门债务,卖身为矿奴抵债。
当时他以为那是濒死幻觉。
现在他不确定了。
“都散了散了!”王老四烦躁地挥手,“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外传!听到没有!”
矿工们唯唯诺诺地散去,但恐慌的情绪已经在矿洞里蔓延。古修士遗骸莫名消散,这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江墨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却毫无睡意。
他盯着矿洞顶部发光的苔藓,心里开始梳理今天的所有线索:地火灵气的周期性波动、地下石室的观测记录、骨架消散时的错误代码、还有那似曾相识的破碎声……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成形。
如果,这个世界是某个存在创造的“系统”呢?
如果,修士修炼、突破、渡劫,都只是这个系统预设的程序?
如果,像那具骨架一样,当系统检测到“错误”或“异常”,就会启动“清理”?
江墨闭上眼,开始回忆这三个月来他记录的所有异常数据。灵气波动的周期、苔藑的明暗变化、甚至矿工们挖矿效率的微妙起伏……如果把这些都看作“系统运行参数”,那么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突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比如,为什么矿工们每天的体力恢复速度几乎一致?为什么赤焰矿的硬度会在特定时辰略微下降?为什么监工王老四三年来修为毫无寸进,却从不着急?
因为这些都是“设定”好的。
江墨感到口干舌燥。他悄悄伸手,摸到铺位下那块他偷偷磨尖的赤焰矿石片。这是他的“记录工具”,岩壁上那些指甲刻不动的硬岩,可以用这个刻画。
他在脑海里构建模型。
假设这个世界是一个“程序”,那么它一定有底层规则,有运行逻辑,也就会有——漏洞。
他这三个月感受到的“卡顿”、“延迟”,那些规律性的波动,是不是就是漏洞的体现?
那些他看不懂却能理解的文字,是不是因为他这个“外来者”,身上带着系统无法识别的“编码”?
而那个“青云子”遗骸的消散,是不是系统在清理“未正常注销的数据”?
江墨呼吸急促起来。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他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挖矿,不是攒灵石,而是——
活下去。
在这个系统发现他这块“异常数据”之前,找到不被清理的方法。
远处传来子时的钟声。矿洞顶部的发光苔藑,准时暗了百分之一息。
江墨在黑暗中睁开眼,瞳孔深处,倒映着那些即将重新亮起的微光。
他有了一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