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堂的人在地火矿脉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矿洞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监工们不再随意鞭打矿工,但眼神里的警惕让所有人心里发毛。矿工们埋头挖矿,连交谈都压到最低,生怕下一个消失的就是自己。
江墨也收敛了很多。他暂停了所有实验,每天只是按部就班挖矿、吃饭、睡觉,连地下石室都没再去。金色丝线的灵气引入也降到最低,只维持基本体力。
他在观察戒律堂的人。
三个黑衣修士,两男一女,都是炼气后期的修为。他们白天在矿洞里巡视,用各种法器检测岩壁、空气、甚至矿工的身体。晚上就在监工休息室打坐,门上有禁制,没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做什么。
但江墨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三个修士身上,也缠绕着丝线。
和矿工们身上稀稀拉拉的几根灰线不同,这三个修士身上的丝线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根。大部分是灰色,但其中有几根是淡蓝色,连接着他们的丹田位置,另一端延伸向虚空,不知去向。
“那是……修为的体现?”江墨猜测。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女修身上,有一根丝线是金色的。不是江墨那种从虚空流入心脏的金色,而是从她眉心伸出,连接着腰间的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在江墨的“丝线视觉”中,那些纹路是流动的、有规律的“代码”。
“身份标识?还是某种权限标记?”江墨不敢多看,怕被察觉。
第四天早上,戒律堂的人走了。
走之前,他们在矿洞中央布下了一个阵法。阵旗插在岩壁里,阵盘悬在半空,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王老四宣布,这是“镇煞阵”,用来镇压地火毒气,保护矿工安全。
矿工们将信将疑,但至少松了口气。
江墨看着那个阵法,却皱起了眉头。
在他的视野里,阵法根本不是镇压地火毒气的。那些阵旗、阵盘之间连接的丝线,构成的是一个复杂的监控网络。网络覆盖了整个矿洞,每个矿工、每块矿石、甚至每一缕灵气的流动,都被纳入监控。
而且,这个监控网络的“核心”,连接着矿洞顶部的某个存在——不是虚空,而是一个固定的、高悬于上的“节点”。
就像监控摄像头。
“系统增加了监控等级……”江墨心里一沉。
这意味着,他之前的那些小动作,现在可能都在监控之下。虽然系统判定为“正常”,但持续的记录,会不会有一天被某个“管理员”调阅分析?
他不知道。但他不能赌。
当天晚上,江墨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彻底停止了用银色丝线“微调”物体的行为。虽然这能让工具更好用,但风险太大。在监控网络下,任何微小的规则变动都可能被捕捉。
第二,他开始“表演”。
表演一个合格的、本分的、还有点胆小怕事的矿奴。
他会在挖矿时故意失误,让矿石崩落得不那么完美;会在休息时和其他矿工一起抱怨辛苦,抱怨伙食;会在监工巡视时露出畏惧的神色;会在镇煞阵附近刻意绕行,表现对“仙家手段”的敬畏。
一切都要自然,要符合一个十六岁矿奴该有的行为模式。
灰色丝线上的记录,果然发生了变化:
“……个体行为模式稳定……工作效率波动在正常范围……对陌生阵法表现出合理警惕……无异常社交行为……综合评估:低风险……”
江墨稍微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监控网络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
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
私藏的矿石已经攒到五百斤,能换五块下品灵石。按照矿工间的黑市行情,五块灵石足够贿赂监工,调去地表做杂役。但江墨想要更多——他需要至少十块灵石,才能在杂役处打点到位,换个清闲又远离关注的职位。
而且,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离开。
机会在第七天来了。
那天中午,矿洞里来了陌生人。
不是戒律堂的黑衣修士,而是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老者。袍子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但很干净。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背微微佝偻,手里拿着一根藤杖,杖头挂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袋。
他走得很慢,在矿道里踱步,时不时停下,用藤杖敲敲岩壁,或者蹲下身,捏起一撮矿渣放在鼻尖闻闻。
王老四跟在他身后,态度是江墨从未见过的恭敬,甚至可以说是谄媚。
“陈长老,您看这矿脉,品质还行吧?咱们可是严格按照宗门的开采规范,绝不敢乱来……”
被称为陈长老的老者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走到之前三名矿工消失的地方,停下脚步。
江墨心里一紧。那里已经被新开采的矿石覆盖,但老者的目光,却精准地落在那三个半球形坑洞原本的位置。
“这里,发生过什么?”陈长老开口,声音沙哑,像老旧的木门在转动。
王老四脸色一僵,支支吾吾:“这个……前些日子确实出了点意外,地火毒气泄露,死了三个矿工……但戒律堂的师兄已经来处理过了,布下了镇煞阵……”
“地火毒气?”陈长老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王监工,老夫虽然老眼昏花,但还不至于分不清毒气和空间坍缩的痕迹。”
王老四冷汗都下来了。
陈长老不再理他,蹲下身,手掌按在地面上。没有灵气波动,没有法诀手势,但江墨看到,老者手掌接触地面的瞬间,无数淡蓝色的丝线从掌心蔓延而出,像根系一样扎进岩层。
那些丝线,是江墨见过的最复杂、最有序的规则结构。它们在地下游走、探查、分析,然后带着信息流回老者体内。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息。
陈长老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记录:丙-七矿脉,甲区,坐标亥-三至亥-五,发生三级空间坍缩。坍缩半径一点七尺,深度零点九尺。坍缩中心残留能量类型:地火灵气异变体,污染浓度峰值估测……百分之二十三。”
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念报告。王老四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
“陈、陈长老,这……”
“别紧张。”陈长老瞥了他一眼,“戒律堂给的结论是地火毒气,那就是地火毒气。老夫只是记录一下真实情况,方便以后研究。”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一支秃了毛的笔,舔了舔笔尖,在册子上写下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江墨眼尖,看到那本册子的封面,写的是“异常事件记录簿·丙字号”。
异常事件记录簿。
江墨心跳漏了一拍。这个陈长老,是专门记录“异常事件”的?他属于哪个部门?杂学峰?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他能检测出“空间坍缩”,能估测“污染浓度”,这绝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要么他修为极高,要么……他有特殊的方法。
陈长老写完记录,收起册子,继续在矿洞里转悠。这次他走得更慢,看得更仔细,几乎每一寸岩壁都要用藤杖敲敲听听。
江墨低下头,专心挖矿,但眼角余光一直跟着老者。
他看到陈长老在他藏私矿的裂隙附近停留了片刻,藤杖在岩壁上点了点,但最终没发现什么,继续向前。
他看到陈长老在那些发光苔藓下驻足,仰头看了很久,嘴里喃喃自语:“光照周期误差累积到万分之三点五了……该校准了……”
他看到陈长老走到镇煞阵前,盯着阵盘看了几息,摇了摇头:“粗糙。灵气利用率不到三成,监控盲区至少有十七处。戒律堂那帮武夫,也就这点水平了。”
最后,陈长老走到了江墨挖矿的这段矿壁前。
江墨心里一紧,但手上动作不停,镐头有节奏地落下,矿石一块块崩落。
陈长老没看他,而是盯着岩壁,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江墨刚刚凿开的新鲜断面。
“年轻人,你这挖矿的手法,有点意思。”陈长老突然开口。
江墨动作一顿,转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长、长老恕罪,小的是按照监工教的手法挖的,绝不敢偷懒……”
“没说你偷懒。”陈长老摆摆手,“我是说,你的节奏。每三十镐一个小循环,每循环的第二十一镐加重三分力。这是谁教你的?”
江墨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自创的挖矿节奏,连一起挖矿的矿工都没察觉,这个只看了十息的老者,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小的……小的不懂什么节奏……”江墨低下头,声音发颤,“就是随便挖,觉得这样顺手……”
“随便挖?”陈长老笑了,露出一排黄牙,“随便挖就能契合地火灵气的‘潮汐周期’?年轻人,你当老夫是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戒律堂傻子?”
江墨说不出话了。他不知道“地火灵气潮汐周期”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秘密之一,暴露了。
王老四在旁边听着,也是一脸懵:“陈长老,您是说这小子挖矿还挖出花来了?”
“何止是花。”陈长老深深看了江墨一眼,“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江墨。”
“江墨。”陈长老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老夫陈砚,杂学峰外门执事,专司地脉矿产与灵气波动研究。你挖矿的这个节奏,暗合此地灵气涨落规律,长期如此,效率至少能提高三成。这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江墨脑子里疯狂运转。承认?不承认?承认了会不会被当成异常抓走?不承认的话,这老头明显已经看穿了,撒谎更可疑。
电光石火间,他做了决定。
“回长老,是小的自己瞎琢磨的。”江墨低着头,声音细小,“小的挖矿三年了,有时候觉得,某些时辰矿石特别容易挖,有时候又特别硬。就试着记了记,发现每天都有那么几个时辰好挖,几个时辰难挖。后来就慢慢摸出了点规律……真的只是瞎琢磨,不知道什么潮汐周期……”
半真半假。他确实观察了规律,但能精确到三十镐一循环、第二十一镐加重,这绝不是一个矿奴能“瞎琢磨”出来的。
但陈砚听了,却眼睛一亮。
“观察、记录、总结规律……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没想到在这地火矿脉,还能遇到这等璞玉。王监工,这小子挖矿三年,可曾显露过其他天赋?比如,对灵气感应特别敏锐?或者,记忆力超群?”
王老四挠挠头:“这个……江墨这小子平时闷得很,不太说话,干活倒是踏实。天赋嘛……没听说有什么特别的。哦对了,他认字,还会算数,比其他矿奴强点。”
“认字?还会算数?”陈砚更感兴趣了,“谁教的?”
“他自己学的。”王老四说,“矿上每个月会发《矿工须知》,上面有字有图,这小子就照着学,不懂的问账房先生。后来账房先生说他学得快,就偶尔教他点算数,帮忙记记账。”
江墨心里暗道侥幸。前身确实好学,这也是他敢“认字会算数”的底气。否则一个穿越者,突然会读写这个世界的文字,那才叫可疑。
陈砚盯着江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江墨,你想不想离开矿脉?”
江墨猛地抬头,眼里适当地爆发出渴望,但又强行压抑下去:“小的……小的不敢想。小的还欠着宗门的债……”
“你的债,老夫帮你清了。”陈砚一挥手,“不仅清债,老夫还可以引你入杂学峰,做一名外门杂役。虽然还是杂役,但不用再下矿,每天的工作是整理典籍、记录数据,月俸两块下品灵石,如何?”
天降馅饼。
但江墨没有被砸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这背后的用意。
一个杂学峰的外门执事,为什么要帮一个矿奴清债,还要引进杂学峰?就因为挖矿的节奏暗合灵气潮汐?这理由太牵强。
除非……陈砚看出了更多东西。
看出了他能感知灵气波动?看出了他身上的异常?还是说,杂学峰本身就有什么图谋?
江墨心思电转,脸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扑通一声跪下:“多谢长老!多谢长老大恩!小的愿为长老当牛做马……”
“起来起来。”陈砚扶起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不用你当牛做马,只要你好好做事,认真学。杂学峰不看重资质,只看重‘心思’。你心思活络,肯钻研,这就够了。”
说着,他拍了拍江墨的肩膀。
在手掌接触肩膀的瞬间,江墨感到一股微弱的灵气流入体内,迅速游走一圈,然后又流了出去。
探查。陈砚在探查他的身体。
但江墨不担心。他体内那点地火灵气,早就用金色丝线的灵气包裹、隐藏起来。经脉的强化也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至于那三条异色丝线,是规则层面的存在,灵气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果然,陈砚收回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消失。
“身体底子还行,就是常年挖矿,有些暗伤。到了杂学峰,好好调理,活到七八十岁没问题。”他轻描淡写地说。
“是,多谢长老关心。”江墨恭敬低头。
“行了,收拾收拾,明天一早跟我走。”陈砚说完,转向王老四,“王监工,手续你去办,该清的债清掉,该记的功记上。杂学峰虽然穷,但该给的好处不会少你的。”
王老四连连点头:“陈长老放心,一定办妥,一定办妥!”
陈砚又看了江墨一眼,转身,拄着藤杖,慢悠悠地走了。
江墨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消失在矿道尽头,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深深的警惕。
这个陈砚,绝对不简单。
他能一眼看穿挖矿节奏的奥秘,能精准判定空间坍缩的细节,还能在戒律堂的结论下坚持记录“真实情况”。而且,他对自己这个矿奴的兴趣,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
是福是祸?
江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离开矿脉的机会,接触更广阔世界的机会,了解这个系统真相的机会。
哪怕前面是龙潭虎穴,他也得跳。
因为留在这里,早晚会被系统发现,被清理掉。
当晚,江墨最后一次进入地下石室。
地火精晶依旧悬浮,散发着恒定的光和热。江墨在它面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要走了。”他对着晶体说,虽然知道它没有意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把你留在这里。但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晶体无声。
江墨伸出手,想要触碰它,但在最后一寸停住。他想起那三个矿工消散的景象,想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
“如果有一天,我能真正理解这一切,我会回来看你。”
说完,他转身离开。
在踏出石室的瞬间,江墨做了最后一件事。他用意识,在岩壁上那个“圆圈加点”的符号旁,又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简单的箭头,指向东方。
那是杂学峰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个符号会不会被系统记录,不知道它有什么意义。但这是他留给自己的记号,一个“我来过,我走了,我会回来”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江墨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矿洞,他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两套破旧的矿工服,一块磨尖的赤焰矿石片,以及藏在怀里的,从那个变异点敲下的一小块矿石样本。
哦,还有五百斤私藏赤焰矿的埋藏位置图。这个他记在脑子里,等以后有机会再来取。
躺下,闭眼。
脑海里,三条丝线静静漂浮。
金色丝线依旧从虚空流入心脏。银色丝线在手腕缠绕。灰色丝线从眉心伸出,指向矿洞顶部,指向那个监控网络的“核心节点”。
但江墨注意到,灰色丝线的颜色,比七天前又淡了一丝。
虽然还是很明显,但确实在变淡。
是因为他停止了“异常行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江墨不知道。但他有种感觉,这条灰色丝线,这根系统的“监控标记”,不会那么轻易消失。
它会跟着他,到杂学峰,到任何地方。
直到他被系统彻底“标记”,或者,他找到办法,彻底摆脱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江墨就起来了。
他换上了最整洁的一套矿工服——虽然还是很破,但洗得干净。把头发理顺,脸洗干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王老四来了,带着一份文书。
“这是你的脱籍文书。”王老四把文书塞给江墨,脸色复杂,“小子,你运气好,被陈长老看中。到了杂学峰,好好干,别给咱矿脉丢人。”
“谢王监工。”江墨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基本信息,以及“因表现优异,被杂学峰特招为外门杂役,原矿工债务一并免除”的字样。落款是杂学峰的印章,以及陈砚的签名。
“走吧,陈长老在洞口等你。”王老四挥挥手。
江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年——或者说,醒来后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地方。黑暗的矿道,发光的苔藓,熟悉的矿工面孔,还有空气里弥漫的、混合着汗味和矿石粉尘的味道。
然后他转身,跟着王老四,走向洞口。
走向未知的,但也许是希望的新生。
矿洞口,天光微亮。
陈砚拄着藤杖,站在晨雾里。见江墨出来,他笑了笑,转身走向山路。
“跟上。”
江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了矿洞。
在他踏出矿洞的瞬间,眉心那根灰色丝线,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丝线的另一端,还连接在矿洞里,连接在那个监控网络的“核心节点”上。
但随着江墨走远,丝线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细。
终于,在走出百丈之后,啵的一声轻响。
丝线断了。
但断裂的那一端,并没有消失,而是像有生命一般,迅速缩回江墨的眉心。而留在矿洞里的那一端,也缩回了核心节点。
然后,从江墨的眉心,从核心节点,同时延伸出新的丝线,向对方探去。
就像要重新连接。
但距离太远了。新的丝线在空中飘荡,却始终无法触及彼此。
江墨感到眉心一痛,但痛感很快消失。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矿洞,但什么也没看到。
陈砚在前面催促:“快点,山路还长着呢。”
江墨转过头,跟上老者的步伐。
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那两根试图重新连接的灰色丝线,在空中摇摆了几下,最终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更淡、更细、几乎透明的丝线,从江墨的眉心伸出,笔直向上,延伸向更高的天空。
延伸向青云山的方向。
延伸向,杂学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