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殿。
许臻禾端坐于下首,面前摆着陆归朝推过来的一碟灵果。
殿内檀香袅袅。
“阿禾师弟,” 陆归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些。”
“许是……近来调养得宜。” 许臻禾下意识避开了师兄过于锐利的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怎么这么严肃......
陆归朝不语,只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更深处的灵流运转。
“‘星沉流云坠’,你给了谢承宴?” 他换了话题,语气平淡。
许臻禾心头一跳,点头:“是。我觉得……那孩子心绪不宁,剑意孤绝,或有益处。”
只是人家不领情。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陆归朝,眼神清澈,“多谢师兄成全。”
陆归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有深意:“你待他,倒还是一如既往地上心。” 他顿了顿,“罢了,你回来就好。”
又道,“只是,莫要再忘了自身。我观你灵脉,依旧虚浮不稳,旧疾未愈,反添新忧。谢承宴改修绝情剑道,心性未定,你与他过于亲近,恐受其剑气所冲。”
这话带着明显的提醒,甚至是一丝不赞同。
许臻禾抿了抿唇。
他知道师兄是为他好,苍华宗上下,也只有师兄会这样直接地提醒他。
但他心里那点对阿宴莫名的坚持和怜惜,无法就此退却。
而且什么叫一如既往的上心??
看着陆归朝严肃的模样,许臻禾还是咽下了心底的不安。
“师兄教诲,臻禾记下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柔和的固执,“不过阿宴他……本性不坏,只是心结难解。作为师尊,总该多担待些。”
陆归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只是在许臻禾离开,走到殿门口时,忽然道:“若有事,随时可来寻我。”
许臻禾回身,对师兄露出一笑:“嗯,我知道的,师兄。”
天璇峰,炼丹房外。
许臻禾恰巧送还丹经的。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扶晚州带着哭腔的惊呼:“我的‘凝碧丹’!”
许臻禾连忙推门进去,只见丹炉旁一片狼藉,药渣四溅,扶晚州蹲在地上,对着几颗焦黑滚落的半成品丹药,腮帮子还鼓着一块糖,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晚州?” 许臻禾唤道。
扶晚州抬头,看见是他,嘴巴一扁,更像个小孩子了:“师兄……火候,我又没控好……”
他炼丹天赋极高,偏偏在心性上如同赤子,时而专注得可怕,时而又因一点小事就情绪起伏,毁了丹炉。
许臻禾失笑,走过去,也蹲下身,没在意衣摆沾了灰尘。
捡起一颗焦黑的丹药,凑近闻了闻,又看了看丹炉内壁残留的痕迹,温声道:“是第三转时,灵力注入急了些。不碍事的。”
他的声音清润平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扶晚州抽了抽鼻子,渐渐平静下来,挨着他蹲好,像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那……那怎么办?药材快用完了……”
“无妨。” 许臻禾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前日我调息时,顺便凝了些‘晨间清露’,此露性温平,或可替代一部分‘无根水’,缓和药性冲突。你试试。”
扶晚州眼睛一亮,接过玉瓶,打开嗅了嗅,脸上立刻阴转晴:“好纯净的水灵气息!谢谢师兄!” 他宝贝地收好,又想起什么,从自己那个装满零食的储物袋里掏啊掏,掏出一包还温热的、散发着桂花甜香的米糕,塞给许臻禾,“给!刚让山下送来的,可甜了!师兄你多吃点,太瘦了!”
许臻禾看着手中油纸包着的、软糯香甜的米糕,又看看扶晚州亮晶晶的、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一片柔软。
和这个小师弟相处,总是这样简单轻松。
“对了,” 扶晚州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嚼着糖,含糊道,“师兄,你那个大徒弟……就是总冷着脸的那个,他是不是练功出岔子了?前几日我去你那边采药,看见他对着瀑布练剑,那剑气……好吓人的,还乱,把好几块石头都劈碎了,手好像也伤着了。”
许臻禾捏着米糕的手,微微一顿。
回玉衡峰的路上,有些心不在焉。
师兄的提醒言犹在耳,晚州无心的话语更添忧虑。
手伤着了?
剑气紊乱?
踏入亭敬轩时,已是暮色四合。
侧室没有灯光,谢承宴似乎不在。
许臻禾走向书房,却在廊下停住了脚步。
庭院的石桌上,静静地放着一个洗净的、空空如也的素白瓷碟——正是他之前放蜜饯的那个。
旁边,还摆着一个粗糙的、新编的竹篾小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红艳艳的、带着水珠的灵枣。
枣子显然是刚摘的,新鲜饱满,一看便知饱含灵气,并非寻常之物。
竹篾边缘还有些毛刺,编织手法也生疏,绝非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许臻禾走过去,拿起一颗灵枣。
果皮冰凉,触手坚实。
他没有感应到任何符咒或异样气息,只有纯粹的、属于果实的清甜生机。
是……回礼?
用这种沉默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
许臻禾握着颗灵枣,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看向侧室紧闭的门窗,又望向谢承宴平日练剑的后山方向。
晚风送来隐约的、急促的瀑布轰鸣声。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灵枣,和怀中被油纸包好的、甜腻的桂花米糕,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温度。
一种喧嚣直白,充满人间烟火气的甜。
另一种,却沉默、生涩,带着山野的清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而那个赠枣的人,此刻或许正在瀑布下,用受伤的手,一遍遍挥剑。
许臻禾轻轻叹了口气,将灵枣放回竹盒,连同那碟子一起,小心地端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尊,当得实在是有些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