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5:13:27

谢承宴一夜未眠。

那颗“鲛人泪”香丸被他置于案头,并未点燃。淡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清冽安宁的气息固执地弥漫在小小的侧室内,与他周身无法平息的剑气、心中翻腾的烈焰无声对抗。

他不敢点。

怕那香气太有魔力,真的抚平了他赖以支撑的恨意与警觉。

也怕……怕自己会贪恋那片刻虚假的宁静,从此沉溺。

可即便不点,那香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温柔的折磨。

它时刻提醒着他许臻禾递出香丸时那双清澈带笑的眼,那句“下次我再问师兄要”的自然随意,以及自己接过时,指尖那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心底山崩地裂的震荡。

他像个守着绝世珍宝又深知自己不配的窃贼,在渴望与自我厌弃中被反复炙烤。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是最沉寂的时分。

谢承宴终于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和香丸无言的“注视”。

他猛地起身,抓起香丸,想将其锁进最深的储物袋,眼不见为净。

动作太大,碰到了案几边缘一个粗糙的竹篾小盒——是之前他编了用来装灵枣的那个。

盒子掉在地上,滚出两颗未送出的、已然有些干瘪的灵枣。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地面,也碰到了白日练剑时,掌心伤口再次崩裂渗出的、已然干涸的血迹。

卑微的灵枣,珍贵的鲛人泪。

满手的伤痕,满怀的“关怀”。

强烈的对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就在这时,主屋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因周遭过于安静而显得清晰的闷咳,随即是布料窸窣摩擦的声音,和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吸气。

谢承宴捡枣的动作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似乎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是……药性发作了?

还是练剑时剑气残留的影响?

抑或是……别的什么?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全部的感官都聚焦于一门之隔的主屋。那细碎的声音很快平息下去,仿佛只是睡梦中的一点不安。

但谢承宴知道,不是。

他太熟悉许臻禾的呼吸节奏了。

自搬进侧室,无数个夜晚,他都在黑暗中凝神分辨着那道均匀清浅的呼吸,以此确认那人的安然。

而此刻,那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有些不稳。

是因为他下的毒。

这个认知,比任何剑伤都更尖锐地刺入他的心脏。

他缓缓直起身,掌心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裂开,渗出新的血珠,染红了干涸的旧痕。

淡蓝的光晕蒙上了一层不详的暗红。

他想起了许臻禾白日里说起掌门师兄时,那依赖又无奈的笑容;想起了他递出米糕时自然的分享姿态;更想起了他蹲在自己面前,眼睛亮亮地托着香丸说“对你或许有些助益”时,那份毫无保留的、近乎笨拙的好意。

而他,回报了什么?

是夜夜侵蚀灵脉的毒药,是冷言冷语的抗拒,是让他担忧烦扰的剑气,和此刻……这因他而起的、隐忍的痛苦低吟。

可是许臻禾他该的!他该死!他该生不如死!

谢承宴猛地闭紧双眼,额角青筋跳动。一种比恨意更凶猛、更绝望的情绪席卷了他——那是矛盾。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几乎是同时,主屋传来了起身的动静,衣物摩擦声,以及……一声极力压制的、更明显的咳嗽。

谢承宴瞳孔骤缩。

不行,不能让他发现!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不能让他闻到这血腥和破碎的香气!

顾不上那两颗滚落的灵枣,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掌心血迹,然后一把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他没有去主屋,而是径直冲出了亭敬轩,冲向晨雾弥漫的后山。

他需要冷冽的瀑布冲刷,需要极致的痛楚,需要做点什么来抵消胸腔里那几乎要爆裂开的罪恶感和……那疯狂滋长的、想要冲进主屋、查看那人是否安好的冲动。

主屋内,许臻禾确实醒了。

他被心口一阵突如其来的、熟悉的悸痛和闷咳弄醒,额间渗出冷汗。

静静调息片刻,那不适感才慢慢压下去。他披衣坐起,有些茫然。

这几日分明觉得身体松快些了,为何又会……

忽然,他听到侧室门被猛地拉开,然后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是阿宴?这么早?

许臻禾心下疑惑,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晨雾浓重,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方向是后山瀑布。

那背影,竟透着几分仓皇。

许臻禾蹙眉。

是又去练剑了?

可这气息……为何如此紊乱躁动?

他想起昨夜给出的那颗“鲛人泪”。

那孩子……用了吗?可有帮助?

视线下落,他忽然瞥见侧室门口的地面上,似乎掉了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主屋门,走了过去。

是两颗沾了泥土、有些干瘪的灵枣。其中一颗,还被踩裂了,流出一点粘稠的汁液。

许臻禾蹲下身,捡起那两颗枣子。指尖触碰到枣子旁边的地面时,他微微一怔。

借着微弱的晨光,他看清了,青石地面上,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血迹旁,还有一小片极淡的、被蹭开的蓝色莹粉,散发着熟悉的、属于“鲛人泪”的宁静香气,只是那香气里,似乎混入了一丝……铁锈味?

许臻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着掌心血迹未干的枣子,看着地上那几点刺目的红,又望向谢承宴消失的方向。

后山瀑布巨大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砸在清晨寂静的山谷里,也砸在许臻禾骤然收紧的心口。

这一次,似乎不只是“心绪不宁”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