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晨八点,江城一中。
阳光从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折射下来,在操场上投下一片片刺眼的白。今天是周三,本该是平常的一天,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
校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省城的。几个穿深色西装的人站在车旁抽烟,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又被风吹散。
教学楼三楼,校长办公室。
校长李建国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此刻正陪着一张笑脸,给坐在沙发上的几个人倒茶。
“吴组长,您亲自来检查,这是我们一中的荣幸啊。”
被称作吴组长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叫吴永仁,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说话慢条斯理,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是省教育厅监察室的实权人物,背景深不可测,连厅长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李校长客气了。”吴永仁放下茶杯,“我们这次来,是例行检查。接到举报,说一中存在违规补课、乱收费等问题,需要核实一下。”
李建国心里咯噔一下。
违规补课?乱收费?
这种举报年年都有,一般都是走个过场。但这次来的人级别太高,阵仗太大,不像是走过场的样子。
“吴组长,我们一中一向遵纪守法,这个……”
“李校长,”吴永仁打断他,笑了笑,“您别紧张。我们就是看看,没问题最好。有问题,整改就是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操场。
操场上,学生们正在做课间操。广播里放着熟悉的音乐,几百个身影整齐划一地做着动作。
吴永仁的目光扫过那些学生,最后落在一个瘦削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站在队列里,做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动作,不紧不慢,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吴永仁知道,那就是他要找的人。
林北辰。
林家九脉的嫡长孙,林啸天的独子。
三个月前来到江城,伪装成普通学生,在这里“体验生活”。
吴永仁的嘴角微微上扬。
林啸天啊林啸天,你以为把儿子藏在这种小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太小看我们了。
他转过身,看向李建国:“李校长,等会儿能不能安排一下,我们想随机听几节课,了解一下教学情况。”
李建国连连点头:“可以可以,您想听哪个班的?”
吴永仁想了想,随口说:“高三吧,毕业班压力大,我们看看孩子们的学习状态。”
“好的好的,我马上安排。”
吴永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脸上那丝笑容,却越来越深。
二
第三节课,高三(七)班。
数学课。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正讲着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他讲得很投入,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移动,留下一行行工整的板书。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坐标系的转换,你们看,如果在这里建立新的坐标系……”
讲台下,学生们有的在认真听讲,有的在偷偷玩手机,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林北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他看起来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两样,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写的和黑板上讲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在推演一道更复杂的题。
张晓舟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瞟他一眼,心里嘀咕: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后排,苏沐雪的目光也时不时落在林北辰的背上。昨晚的事,那张纸条,那个靠在椅子上守夜的背影……她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林北辰了,但现在才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校长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人——吴永仁,还有三个穿西装的工作人员。
王老师停下讲课,看向门口:“李校长?”
李建国笑着摆摆手:“王老师,您继续讲。省里的领导来听课,不用管我们。”
说着,他带着几个人走到教室后面,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原本玩手机的学生赶紧把手机塞进桌洞,睡觉的被同桌推醒,所有人都坐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板。
吴永仁坐在最后一排,目光扫过教室,最后落在林北辰身上。
林北辰正低着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吴永仁的眼睛眯了眯。
有意思。
十分钟后,王老师讲完那道题,开始提问。
“这道题的第三种解法,谁来试试?”
教室里一片安静。
这道题本来就难,王老师讲的两种解法已经把大部分人绕晕了,第三种解法更是听都没听过。
王老师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林北辰身上。
“林北辰,你来试试?”
林北辰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刚才一直在推演自己的东西,根本没听王老师讲了什么。
“老师,我没听清题目。”
全班哄笑。
赵金彪站在门口——他是跟着来听课的,此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这小子,当着省领导的面出丑,太好了。
王老师也有些尴尬,但还是把题目重复了一遍。
林北辰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他开始写。
一行,两行,三行……
刚开始,王老师还面带微笑地看着。但看着看着,他的笑容凝固了。
林北辰写的,不是他刚才讲的那两种解法。
这是一种全新的解法,比他的更简洁,更优雅,而且——
而且用到了大学才学的拉格朗日乘数法。
王老师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回头看李校长,李校长的脸色也不好看。
再看吴永仁——
吴永仁正盯着黑板,眼镜片后的目光幽深难测。
三分钟后,林北辰写完最后一个符号,把粉笔放下。
黑板上,整整齐齐排着十几行算式,像一首优美的诗。
“讲一下。”他说。
然后他开始讲。
没有看课本,没有看笔记,甚至连草稿都没打。他就那么站在黑板前,指着那些算式,一步一步地解释。语气平静,逻辑清晰,每一个转折都恰到好处。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不是因为这道题有多难——虽然确实很难。
而是因为,林北辰讲得太好了。
那种好,不是普通学生能把题做出来的好。是那种只有真正理解数学本质的人,才能达到的境界。
五分钟后,林北辰讲完了。
他转头看向王老师:“老师,对吗?”
王老师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对。
当然对。
而且比他这个教了二十年数学的老师,讲得还要好。
“回……回去吧。”王老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林北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张晓舟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周海也在鼓掌,眼睛里全是崇拜。
苏沐雪看着林北辰的背影,心跳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这样的人,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吗?
后排,吴永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笑容已经僵了。
他本以为,今天这场“听课”,能让林北辰出丑,或者逼他暴露点什么。没想到,这小子不但没出丑,反而露了一手。
而且那一手,露得恰到好处。
既展示了超出常人的能力,又控制在“普通学霸”的范围内。
不简单。
真的不简单。
吴永仁看着林北辰的背影,忽然想起临行前二叔林啸风说的话:
“那小子,比他爹还难对付。”
当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三
下课铃响。
吴永仁站起身,走到讲台前。
“王老师,这位同学叫什么名字?”
王老师愣了一下:“林、林北辰。”
吴永仁点点头,看向林北辰:“林同学,你数学很好。有没有兴趣参加省里的数学竞赛集训?”
林北辰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听学校安排。”
吴永仁笑了:“好,好。回头我跟你们校长说。”
他转身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看了林北辰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林北辰坐在座位上,目送他离开。
等那些人走远,张晓舟凑过来:“卧槽,林北辰,你刚才太牛了!那个吴组长好像很欣赏你啊!”
林北辰没说话。
欣赏?
不。
那是审视。
像猎人在看猎物。
四
中午,食堂。
林北辰端着一份最便宜的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了几口,周海就端着盘子过来了。
“北辰哥!”
他在林北辰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北辰哥,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不是好人。”
林北辰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周海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上午去体育组拿东西,路过教务处,听见赵金彪在里面跟人说话。他说,那个吴组长是专门来查你的,让你小心点。”
林北辰筷子顿了顿。
“还说什么?”
“还说……”周海回忆了一下,“还说那个吴组长背景很深,省城那边有人,让赵金彪配合他,一定要抓住你的把柄。”
林北辰点点头,继续吃饭。
周海急了:“北辰哥,你怎么还吃得下?他们明摆着要整你啊!”
林北辰咽下一口饭,看着周海。
“周海,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你知道有人要整你,你会怎么办?”
周海愣了一下:“那肯定得防着啊,找人帮忙,或者躲起来……”
“有用吗?”
周海语塞。
林北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躲不掉,就等着。”
他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
周海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了。
不是不防。
是不用防。
因为在林北辰眼里,那些人,根本算不上威胁。
五
下午,体育课。
林北辰和周海在操场上跑步。
跑了两圈,周海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北辰哥,你看。”
林北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操场边上,吴永仁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在看什么。但他看的不是文件,是林北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吴永仁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林北辰想了想,走过去。
“林同学,又见面了。”吴永仁把文件合上,“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聊两句?”
林北辰点点头。
两人沿着操场慢慢走。
走了几步,吴永仁忽然说:“林啸天是你父亲吧?”
林北辰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停。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吴永仁看着远处的教学楼,语气有些感慨,“二十年前,我们在一个学校读过书。他是学生会主席,我是学习部长。那时候,他就是个传奇。”
林北辰没说话。
“后来他接手家族,越走越高。我嘛,就在体制里混口饭吃。”吴永仁转头看向林北辰,“没想到他的儿子,也这么优秀。”
林北辰停下脚步。
他看着吴永仁,目光平静如水。
“吴组长,您想说什么?”
吴永仁也停下来,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吴永仁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感慨一下,虎父无犬子。行了,你继续上课吧。”
他拍了拍林北辰的肩膀,转身走了。
林北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远处,周海跑过来:“北辰哥,他跟你说什么?”
林北辰收回目光,继续跑步。
“没什么。”
但周海注意到,他跑起来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
六
傍晚,林北辰收摊回家。
他把三轮车推进院子,上楼,开门。
屋里和往常一样。床,桌,衣柜,嗡嗡作响的老冰箱。
但林北辰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他走到桌前,打开抽屉。
信封还在。
混沌卡还在。
但信封的位置,和他早上离开时,差了半厘米。
有人进来过。
林北辰把信封拿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封口完好,卡片没动过。
但有人翻过这里。
是谁?
吴永仁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林北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暮色中的城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
混沌腕表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一条新信息:
“检查组已发现你的位置。吴永仁是二叔的人,小心。——父”
林北辰看完,按掉信息。
吴永仁。
二叔的人。
难怪。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江城一中。
明天的试探,会更激烈吧。
但他不怕。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场试炼,本来就不会轻松。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青”字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北辰转身。
敲门声响起。
“林北辰,是我。”
一个女声。
苏沐雪。
林北辰走过去,打开门。
苏沐雪站在门外,穿着校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妈炖的汤。”她说,“让我给你送来,谢谢你那天救她。”
林北辰看着那个保温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苏沐雪走进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和昨天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停在桌上那个信封上。
信封的开口,比刚才林北辰查看时,又开了一点点。
林北辰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有人,现在还在屋里?
他猛地转身。
窗户开着一条缝。
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窗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