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未时,漱玉轩二楼“听雪阁”。
此处临着一条内城小河,窗下正对着几株老梅,此刻花期已近尾声,只有零星残蕊,衬着檐上未化的残雪,别有一番清寂。
沈青瓷依旧是那身月白袄裙,外罩一件素色棉斗篷,发间只一支青玉簪,不施粉黛。碧珠留在楼下茶座,她独自一人,被小二引着,推开了雅室的门。
室内温暖,炭火烧得正旺。萧景琰已先到了,今日未着蟒袍,只一身雨过天青色的云纹直裰,外罩银狐坎肩,更显清俊儒雅。他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萧疏的景致,闻声回头,脸上已带了那惯有的温和笑意。
“沈二姑娘来了,请坐。”
沈青瓷敛衽行礼,依言在临窗的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茶案,案上已备好清茶、几样精致茶点,还有几卷摊开的字帖。
“有劳殿下久候。”沈青瓷目光扫过字帖,皆是前朝名品拓本,其中一卷正是她之前回赠临作时提及的《灵飞经》版本。怀王显然是用了心的。
“是本王叨扰姑娘了。”萧景琰亲手执壶,为她斟了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袅袅,“昨日上元,京中热闹,姑娘可曾出门观灯?”
“家中有事,未曾外出。”沈青瓷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倒是殿下,想必宫宴繁忙。”
“不过是些虚礼罢了。”萧景琰不在意地笑笑,将一卷字帖推到她面前,“姑娘请看,此乃本王新得的《荐季直表》残卷,只是这几处剥蚀严重,笔意难连,甚是可惜。姑娘临帖功力深厚,不知可能看出些许端倪?”
沈青瓷凝目看去。帖子是真迹,残损也自然,但萧景琰所指的几处,恰好位于文字关键转折,确难以辨识。然而,他真正的意图,显然不在于此。
“此帖筋骨开张,气韵高古。虽残损,然风神犹在。”沈青瓷指尖虚点着其中一处模糊的笔画,“观其前后走势,此处应是‘磔’法,笔锋当外拓,如刀劈斧斫。而此处……”她指向另一处,“墨色氤氲,看似漫漶,实则是‘点’法,需藏锋圆劲,如高峰坠石。”
她边解说,边以指蘸了少许清水,在茶案光滑的漆面上虚画,勾勒出可能的笔锋走向。动作从容,分析入理,俨然行家。
萧景琰目光随着她的指尖移动,眼中赞赏之色渐浓:“姑娘果然深谙此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殿下过誉,臣女不过拾人牙慧。”沈青瓷收回手,用帕子拭净指尖,“书画鉴赏,本就如雾里看花,各人眼界不同,所见亦不同。有时真相掩在重重迷障之后,需拨开表象,观其筋骨,察其气韵,方不至被赝品所欺,亦不至与明珠失之交臂。”
萧景琰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沈青瓷,见她正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神色平静无波。
“姑娘此言,大有深意。”他缓缓道,“不知姑娘可曾见过,那种看似完美无瑕,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的‘珍品’?”
“见过。”沈青瓷抬眼,目光与他相接,“外表金玉,内里败絮。更有甚者,表面光鲜,实则沾满污秽,甚至……暗藏祸心。比如,有些古画,为了做旧,会用烟熏火燎之法,时日久了,画心脆裂,一触即溃。还有些,则以名贵木料为匣,内里藏纳的,却是见不得光的腌臜之物。”
萧景琰眸色转深,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姑娘见识广博。却不知,若遇此等情形,当如何处置?”
“若只是自家收藏,眼不见为净,封存便是。”沈青瓷语气平淡,“可若此物有害,或已危及根本,则需当机立断。或寻能工巧匠,揭去伪饰,曝其本真;或……付之一炬,以绝后患。总好过任其蛀蚀,累及无辜。”
“付之一炬?”萧景琰重复,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姑娘好魄力。只是,火势一起,恐难控制,万一殃及池鱼……”
“所以,需借势。”沈青瓷放下茶盏,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借东风,燃邪火,焚秽物。火起于内,则清理门户;火起于外,则御敌防身。只要控火之人清明,知所烧为何物,所保为何人,则火势虽猛,亦可为刀。”
雅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停了。
萧景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惯有的温润,多了几分锐利与探究。
“姑娘今日,是来与本王‘借东风’的?”
“不敢。”沈青瓷自袖中取出那个普通的信封,置于茶案之上,轻轻推过去,“是来与殿下,共赏一幅……‘扬州风物图’。”
萧景琰目光落在信封上,并未立刻去取:“哦?不知此图描绘的是何等风物?”
“盐场、漕船、海路、以及……一些不合时宜的‘烟火’。”沈青瓷直视着他,“图中景致或许模糊,路径亦非坦途,然风向所指,污秽所聚,却隐约可辨。殿下心系盐政清明,或许……会有兴趣。”
萧景琰终于伸手,拿起信封。他并未拆开,只在指尖捻了捻,感受着纸张的质地,随即收入袖中。
“姑娘这幅‘图’,本王收下了。若真能助本王厘清些许迷雾,自当铭记。”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对了,前几日,本王偶遇一位自江南来的古董商人,谈及书画收藏,他言道,江南有些旧家,颇多前朝遗珍,尤其是一些与玄门、释家相关的舆图、经卷,往往暗藏玄机,价值连城。姑娘家学渊源,不知可曾听闻?”
沈青瓷心头猛地一跳。玄门释家?舆图经卷?他是在试探母亲留下的那幅绢帛地图?
“臣女孤陋寡闻,未曾听闻。”她面上不动声色,“不过,家母生前礼佛,确有些手抄经卷留存。只是皆为寻常经文,并无特异。”
“是么?”萧景琰微笑,目光却如实质般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那倒是可惜了。本王对前朝一些释道秘辛,颇感兴趣。尤其是……与前朝‘钦天监’、‘灵台’旧事相关的记载。”
钦天监?灵台?沈青瓷脑中飞速旋转。母亲留下的地图,标注“丹房”、“器库”,莫非与前朝皇家炼丹、观测天象的机构有关?水月庵的前身……
她强压下心头惊涛,只淡淡道:“殿下博闻强识,臣女佩服。只是此等秘辛,恐非臣女这等闺阁女子所能知晓。”
萧景琰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其他字帖的鉴赏。又闲谈片刻,沈青瓷见时机差不多,便起身告辞。
萧景琰并未多留,只道:“今日与姑娘一席谈,获益匪浅。他日若再有‘好图’,或有所‘疑’,随时可来寻本王。”
“谢殿下。”沈青瓷行礼退下。
走出漱玉轩,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无多少暖意。碧珠迎上来,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姑娘,没事吧?”
“没事,回去。”沈青瓷登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袖中的手却微微汗湿。
与怀王的这次会面,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她抛出了关于扬州私盐和火药的模糊线索,怀王接下了,这意味着交易初步达成。但他最后关于“前朝释道秘辛”、“钦天监”、“灵台”的试探,却让她心生寒意。
他到底知道多少?关于母亲,关于那幅图,关于水月庵?
马车刚驶入沈府所在的街口,便见府门方向有些喧闹,几个下人神色惊慌地跑进跑出。
“怎么了?”沈青瓷掀开车帘。
车夫忙道:“姑娘,好像是府里出事了!”
沈青瓷心中一沉,催促车夫快行。刚到府门前,便见管家沈忠正焦急地张望,看见她的马车,急忙奔过来。
“二姑娘!您可回来了!老爷让您快去正院!夫人……夫人她不好了!”
王氏?沈青瓷疾步下车:“怎么回事?上午不还好好的?”
“午后夫人说心口闷,要歇息。谁知刚才突然腹痛如绞,下身……下身见了红!”沈忠声音发颤,“老爷已让人去请太医了,可夫人她……她抓着老爷的手,一直哭喊,说有人害她,有人在她饮食里下了药!”
下药?沈青瓷心头急跳,快步向正院走去。难道王氏真有孕,且被人暗算了?是谁?二房?还是……她自己?
正院里已乱成一团。丫鬟婆子们面如土色,进进出出端着热水、帕子,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药味,从内室飘散出来,令人作呕。
沈砚脸色铁青地站在外间,沈青柔则跪在门口,哭得梨花带雨,声声唤着“母亲”。
“父亲。”沈青瓷上前。
沈砚看见她,眼中布满血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青瓷,你回来的正好……太医,太医怎么还没到?!”
“已经去请了,最快的刘太医就在附近,应该快到了。”沈忠忙道。
内室传来王氏凄厉的哀嚎和稳婆急促的指令声。沈青瓷听着那声音,眉头紧锁。王氏年纪不小,若真有孕又小产,极为凶险。
“父亲,到底怎么回事?母亲今日用了什么?接触了何人?”沈青瓷冷静问道。
沈砚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午膳是大家一起用的,并无异样。午后她只用了小厨房炖的燕窝,是周妈妈亲自经手的。之后便说乏了,歇下了。方才突然发作……”他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沈青柔,厉声道,“青柔!你说!你母亲歇下后,你可曾进去过?可曾给她吃过什么?!”
沈青柔吓得浑身一抖,抬起泪眼,拼命摇头:“没、没有!女儿只是进去给母亲请安,见母亲睡了,便出来了!女儿什么也没做!父亲明鉴啊!”
就在这时,内室的帘子猛地掀开,一个满手是血的稳婆冲出来,脸上毫无人色:“老爷!不好了!夫人血崩了!孩子……孩子怕是保不住了!大人也危险!”
沈砚眼前一黑,踉跄一步。沈青瓷连忙扶住他。
“太医!太医呢?!”沈砚嘶声喊道。
仿佛回应他的呼喊,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忠引着一位白发老太医匆匆而入。
“刘太医,快!快看看内子!”沈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刘太医也顾不得礼数,提着药箱便冲进内室。沈青瓷扶着沈砚在外间坐下,沈青柔依旧跪在地上啜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沈青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内室里动静稍缓,只有刘太医沉稳的指令声和器具碰撞声。血腥气越来越浓。
约莫半个时辰,刘太医才擦着手走出来,神色凝重至极。
“沈老爷,”他压低声音,“尊夫人确是小产,且胎像……极为怪异。依脉象看,此胎不过月余,本不当如此凶险。但尊夫人体内,似有……似有长期服用某种寒凉虎狼之药的痕迹,胞宫受损严重,此次小产,不过是诱因。更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青柔,声音压得更低:“老夫观夫人出血之色与脉象,此胎……似乎并非初次坐胎,倒像是……像是此前已有过损伤,未曾调理得当,此番是雪上加霜。”
并非初次坐胎?此前已有损伤?
沈砚如遭雷击,愣在当场。王氏嫁给他后,只生了一子一女,便是沈青柔和沈文斌。文斌之后,再未有过身孕。何来“此前损伤”?
除非……除非是嫁给他之前,或者……是与其他人的孩子?!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他想起了那些当掉的金饰,想起了王氏与二房可能的勾结,想起了水月庵……一股冰冷的怒火猛地窜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沈青瓷也听明白了,心中寒意更甚。王氏果然有问题!而且,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更龌龊。
“刘太医,”沈青瓷稳住心神,问道,“我母亲……可还有救?”
刘太医叹了口气:“老夫已用金针和猛药暂时稳住气血,但夫人失血过多,胞宫崩损,往后……怕是子嗣艰难,且需极精心调理,否则寿数有碍。眼下,需先度过今晚。”
沈砚脸色灰败,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有劳太医……尽力救治。诊金……”
“沈老爷不必客气,老夫先开方子。”刘太医走到一旁开方。
沈青瓷对沈忠使了个眼色,沈忠会意,引着刘太医去隔壁开方,并奉上厚酬,叮嘱务必保密。
内室的血腥气似乎散了些,王氏的呻吟也微弱下去。沈青柔仍跪着,肩膀不住抖动。
沈砚缓缓站起身,走到沈青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吓人。
“你,”他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你知道什么?”
沈青柔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父亲!女儿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母亲……母亲是冤枉的!定是有人害她!是……”她目光猛地射向沈青瓷,充满怨毒,“是她!一定是她!她嫉恨母亲,嫉恨女儿!自从她被太子退婚,性情大变,定是她怀恨在心,对母亲下毒手!”
沈青瓷神色平静,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对沈砚道:“父亲,当务之急是救治母亲,查清真相。无凭无据,不可妄言。二妹妹关心则乱,言语无状,父亲不必动气。”她顿了顿,“只是,母亲病中提及‘有人下药’,又涉及子嗣阴私,此事不宜外传,亦不宜让太多人知晓。不若先将母亲挪到更安静的院子静养,身边只留绝对可靠之人伺候。二妹妹也受了惊吓,不若先回房休息,免得扰了母亲。”
她的话合情合理,既稳住了局面,又将沈青柔隔离开。沈砚此刻心乱如麻,闻言点头:“就依你。沈忠,安排人将夫人挪到西跨院的‘静心斋’,除了周妈妈和两个老成的婆子,旁人不得靠近。青柔,你先回去。”
沈青柔还想说什么,触及沈砚冰冷的目光,终究不敢,只能哭着被丫鬟扶了下去。
沈青瓷又低声吩咐碧珠几句,碧珠点头,悄悄退了出去,显然是去盯住沈青柔院里的动静。
一番忙乱,王氏被挪走,正院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浓郁散不去的血腥味和药味,昭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沈砚仿佛瞬间老了十岁,颓然坐在椅中。
“青瓷……”他声音干涩,“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是不是早就察觉王氏不妥?”
沈青瓷沉默片刻,道:“女儿只是觉得,母亲去后,王氏管家,家中账目与人事,颇多疑点。但并无实据。今日之事……太过蹊跷。父亲,太医所言,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王氏若真有隐情,此刻她病重,正是追查之时。那些当掉的首饰,与墨画接头之人,水月庵……都需加紧去查。还有,她今日饮食,尤其是那盏燕窝,需立刻将残渣和经手之人控制起来,细细查验。”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决绝:“查!给为父彻查!若她真敢做出对不起沈家、对不起你母亲的事……”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沈忠忽然从外面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惊惶之色,也顾不得沈青瓷在场,急声道:“老爷!城外……城外出事了!”
“何事?”
“水月庵……水月庵起火了!火势极大,半边天都映红了!五城兵马司的人都出动了!咱们派去盯梢的人回报,说看见起火前,有几条黑影从庵里冲出,往不同方向跑了!咱们的人想跟,但火势太大,人群混乱,跟丢了!”
水月庵起火?!
沈青瓷与沈砚同时色变。
早不起,晚不起,偏偏在王氏出事、他们刚刚怀疑到水月庵的当口,起了大火?这是灭口?还是销毁证据?
“可有人伤亡?”沈砚急问。
“不清楚!火太大了,又是夜里,又是尼庵,兵马司的人一时也进不去!”沈忠道,“老爷,此事……太过巧合了!”
何止巧合!沈青瓷心念电转。王氏小产,水月庵大火。这两件事,必有关联!是二房察觉被盯上,抢先下手?还是怀王那边有了动作?又或者……是那幅绢帛地图牵扯出的、更深的势力?
“父亲,”沈青瓷当机立断,“立刻加派人手,暗中寻找那个扬州口音的管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水月庵那边,让咱们的人混在围观百姓里,留意是否有可疑人物出入,尤其是……与怀王府或二房有关的人!另外,府内加强戒备,尤其是静心斋和……二妹妹的院子!”
沈砚此刻已完全信赖女儿的判断,立刻对沈忠道:“就按二姑娘说的办!快去!”
沈忠领命匆匆而去。
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
远处,依稀可见城西方向天空泛着不正常的红光,夹杂着隐约的嘈杂人声。那是水月庵的大火,仍在燃烧。
沈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沈青瓷站在廊下,望着西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发间的青玉簪。
冰裂纹在指腹下,传来微凉的触感。
火已经烧起来了。
而这,或许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