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悸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剧痛从肋下炸开,沿着那些淡金色的诡异纹路,瞬间流窜至四肢百骸!
沈青瓷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窗外夜色正浓,竹韵轩内一片死寂,唯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吟。
疼!不仅仅是伤口的刺痛,更像是灵魂被某种冰冷黏腻的东西缠绕、拖拽,要沉入无底的黑暗深渊。眼前光影乱晃,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腥臭的、翻滚着黑色泡沫的沼泽;无数白骨在泥浆中载沉载浮;巨大的、布满黏液和鳞片的阴影在沼泽深处蠕动;古老的、刻满镇压符文的石桩一根根断裂、沉没;凄厉的、非人的嚎叫声响彻四野……
兑泽!是兑泽渊!那画面中的景象,与舅舅描述的“死沼”、“生灵绝迹”完全吻合,却更加具象,更加恐怖!
地陷……毒雾……凶物……
父亲!
沈青瓷眼前发黑,几乎晕厥。那股强烈的、血脉相连的悸动告诉她,父亲出事了!就在那兑泽凶地般的地方!
她挣扎着下床,双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肋下的金色纹路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蔓延得更快了,已经爬上了锁骨,向着脖颈和脸颊延伸。她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灼烧般的痛楚和一种……诡异的、仿佛与远方某种存在共鸣的震颤。
“姑娘!您怎么了?”守夜的宫女被惊醒,看到沈青瓷惨白的脸和皮肤上若隐若现的金纹,吓得失声惊呼。
“出去……”沈青瓷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宫女被她眼中骇人的光芒吓住,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沈青瓷扶着桌案,勉强站稳。她必须做点什么!父亲危在旦夕,太子那边显然也遭遇了重大变故!她不能在这里干等!
她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走到书案前,摊开最后一张空白绢帛,提起笔。
手抖得厉害,墨汁滴落,污了绢面。她闭了闭眼,强行凝聚心神,回忆着那些涌入脑海的恐怖景象,回忆着舅舅手稿中关于“兑泽”和“离火震雷”的只言片语,回忆着自己拼凑出的节点网络图中,那股相生相克的能量流动。
笔尖落下,颤抖却坚定。
她画下了翻滚的沼泽,画下了断裂的石桩,画下了那巨大的、不可名状的阴影轮廓。然后,在旁边写下几个歪歪扭扭、却凝聚了她所有领悟和直觉的字:
“兑泽死气,非阴非阳,乃地脉淤塞之戾气所化。离火刚猛,震雷暴烈,皆属阳刚破邪之力,然以刚克阴戾,恐激其反噬,玉石俱焚。”
“当以‘巽风’之流动,疏导淤塞;以‘艮山’之厚重,稳固地脉;再引‘离火’、‘震雷’之阳刚,徐徐化之。需借‘净心池’水之清灵,调和诸力。七节点共鸣,方有化解之机。”
“切记,兑泽之眼,必有‘镇物’残存。寻其枢,或可暂缓凶煞。”
她不知道这些对不对,只是凭着血脉中涌动的、近乎本能的认知,和那些破碎画面带来的启示,写下这些。写完后,她已虚脱得几乎握不住笔。
她将绢帛卷起,塞入袖中。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冰冷刺骨,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肋下的金纹似乎对某种气息产生了感应,微微发热。
她看向东宫深处的方向,又望向京郊。父亲……太子……
她不能待在这里。无论是为了父亲,还是为了阻止那可能被唤醒的“兑泽凶物”,她都必须要出去!
可是,怎么出去?门外有侍卫,院内有宫女。
就在这时,她目光落在窗台上一盆看似普通的兰草上。这盆兰草,是昨日一个小太监送来替换的,说是花房新培育的品种,有安神之效。当时她心绪不宁,并未在意。
此刻,借着月光和室内微光,她看到兰草根部泥土,似乎有被翻动过的痕迹,露出一角叠得很小的油纸。
她心中一动,伸手拨开泥土,取出油纸包。展开,里面是一小撮淡金色的、晶莹剔透的粉末,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陌生:
“丑时三刻,西角门。粉末撒于守卫面门,可致短暂昏厥。速离。勿回沈府。北城,永定桥下,第三艘破船。”
是有人要帮她逃离东宫!是谁?怀王?还是……其他势力?
油纸包里还有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简化的兽头图案——与疤爷留下的血书图案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古朴。
沈青瓷攥紧油纸包和木牌,心脏狂跳。是陷阱?还是真的生机?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父亲的安危,肋下诡异的金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兑泽凶象,都逼着她必须行动。
丑时三刻……距离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她迅速换上一身颜色最暗的宫女服饰,将头发尽量挽得简单,用一块深色布巾包住头脸,也遮住了脖颈蔓延的金纹。将那卷写着提示的绢帛贴身藏好,油纸包和木牌放入怀中。
然后,她吹熄了室内大部分蜡烛,只留一盏在离窗最远的角落,制造出人已睡下的假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肋下的疼痛和金纹的灼热感交织,让她意识有些模糊,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保持清醒。
终于,外面传来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丑时三刻到了!
沈青瓷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后窗。后院寂静无人,只有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西角门在院子的最西侧,通常只有两个守卫。
她屏住呼吸,如同猫儿一般,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西角门挪去。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掩盖了她本就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西角门时,她看到两名侍卫正抱着长枪,靠在门边,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机会!
她摸出油纸包,捏起一小撮那淡金色粉末,藏在掌心。然后,故意弄出一点轻微的响动。
“谁?!”一名侍卫警觉地抬头。
就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沈青瓷猛地扬手,将掌中粉末朝着两名侍卫的面门撒去!
粉末在空气中化为一片淡金色的薄雾,两名侍卫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眼神涣散,身体晃了晃,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轻微的鼾声。
真的有效!
沈青瓷不敢耽搁,迅速拉开西角门的门闩。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侧身闪出门外,反手将门虚掩。
门外是一条狭窄偏僻的巷道,堆满杂物,不见人影。
按照字条指示,北城,永定桥下,第三艘破船。
她辨明方向,将头巾裹得更紧,低着头,快步融入了京城深夜寒冷空旷的街巷之中。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竹韵轩的方向传来轻微的骚动,似乎是宫女发现她不见了。但此刻的沈青瓷,已经远离了东宫的范围。
夜路难行,尤其是对一个身受诡异金纹折磨、心中充满焦虑恐惧的女子而言。她尽量避开大路和灯火,专挑小巷穿梭。肋下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金纹的蔓延似乎加快了,她能感觉到脸颊和眼皮下也有细微的凸起和灼热感。
但她不敢停。父亲的安危,还有那被可能被唤醒的兑泽凶物,像两座大山压着她。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横跨在一条污浊河水上的永定桥。桥下停着几艘破旧的、早已废弃的乌篷船。
她数到第三艘,船舱破败,半沉在水中。
“有人吗?”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船舱内一片漆黑,没有回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摇晃的船板,掀开破旧的舱帘。
舱内狭小,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水腥气。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对着她,身上裹着厚厚的破棉袄。
“是你……给我留的信?”沈青瓷问。
那人缓缓转过身。
借着从破帘缝隙透入的、河面反射的微光,沈青瓷看清了那人的脸——竟然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小乞丐!
小乞丐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若隐若现的金纹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多少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声音稚嫩却清晰:“是我。跟我来,时间不多。”
说完,他动作麻利地掀开舱底一块活动的木板,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隐约有水流声传来——竟是一条隐秘的水道!
“下去,顺着水流方向游,大概一炷香,会看到一个有微弱灯光的石台。上去,那里有人等你。”小乞丐简短地交代。
游?沈青瓷看着那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河水,肋下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
“想救你父亲,想活命,就下去。”小乞丐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身上的‘兑泽引’,已经开始发作了。再不离开京城地界,靠近‘兑泽’戾气源头,你会被它吸干精血,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兑泽引?是指这金纹?是疤爷短刃上的毒引发的?还是……与自己强行唤醒血脉记忆有关?
沈青瓷心中骇然,但小乞丐的话,与她自身的感受和那些恐怖画面完全吻合。
她没有退路了。
深吸一口气,她不再犹豫,纵身跳入了那冰冷刺骨的水道中!
水瞬间淹没了她,刺骨的寒意让她几乎窒息。她凭着本能,顺着水流的推动,奋力向前游去。肋下的伤口在水中浸泡,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金纹的灼热感与河水的冰冷形成诡异的对比,折磨着她的神经。
不知游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力竭昏迷时,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灯光。
她拼尽最后力气,向着灯光游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处潮湿滑腻的石台。
石台不大,像是某处地下河道的岸边。一盏气死风灯挂在石壁上,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高大挺拔,披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
斗篷的兜帽下,露出一张沈青瓷万万没有想到的脸——
怀王,萧景琰!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条隐秘水道,这个小乞丐,是他安排的?他早就知道东宫的计划?知道十里坡的陷阱?知道自己会中毒(中“兑泽引”)?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极度的寒冷、疼痛和虚弱,让沈青瓷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警惕地看着他。
萧景琰走上前,脱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湿透发抖的身上。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斗篷带来的暖意,还是让她濒临崩溃的身体稍稍回暖。
“很意外?”萧景琰看着她狼狈不堪、金纹隐现的样子,眼中神色复杂,有审视,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你以为,只有太子在布局?”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十里坡地陷,是‘兑泽’残余戾气被提前引动,结合了人为机关。你父亲和太子的侍卫,大部分掉进了‘兑泽死眼’的范围内,凶多吉少。太子本人也被神秘面具人缠住,自身难保。”
沈青瓷心脏猛地一缩,父亲……
“至于你,”萧景琰的目光落在她脖颈蔓延的金纹上,“你中的不是简单的毒,而是‘兑泽死气’的印记,或者说……是开启‘兑泽’节点的一种‘活体钥匙’。疤爷的短刃上,淬了从兑泽渊边缘提取的、经过炼化的戾气精华。你受伤流血,戾气入体,又被玄都观的阵法(他指净心池秘窟)和太子给你用的安神熏香(可能有催化作用)激发,才变成这样。”
活体钥匙?!沈青瓷遍体生寒。
“他们从一开始,目标就不只是星图,还有你——陆氏血脉,身负‘兑泽引’的你。”萧景琰语气沉冷,“用你父亲引太子入局是第一步,用地陷困住太子和精锐是第二步,而第三步……”他顿了顿,“就是用你这把‘活体钥匙’,在合适的时机,彻底打开‘兑泽’封印,释放里面被镇压了百年的东西!无论那东西是前朝遗留的怪物,还是纯粹的地脉戾气结晶,都足以将方圆百里化为死地,更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波及其他节点!”
“他们疯了?!”沈青瓷难以置信。
“为了力量,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掌控国运’,有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萧景琰冷笑,“好了,没时间细说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我带你离开京城,找个地方暂时压制你身上的‘兑泽引’,再从长计议救你父亲和对付幕后黑手。第二,你可以回去找太子,看看他能不能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分心救你,并且解决你身上这个随时可能爆炸的‘钥匙’问题。”
他看着她,等待她的选择。
沈青瓷浑身冰冷,不仅仅是河水带来的寒冷,更是从心底透出的寒意。怀王的话,揭露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疯狂的真相。她成了钥匙,成了祭品,而父亲和太子,都陷入了致命的陷阱。
跟怀王走?这个人同样深不可测,与太子是政敌,他的话有几分可信?跟他走,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回去找太子?太子现在自身难保,东宫也未必安全。而且,自己身上的“兑泽引”……真的能被太子解决吗?
她看着萧景琰深不见底的眼眸,又摸了摸怀中那卷写着提示的绢帛。
或许……怀王,是目前唯一一个对“兑泽”有所了解、并且似乎有办法压制“兑泽引”的人?至少,他提前安排了这条逃生水道,还派了小乞丐接应。
“你……有办法压制这个?”她指着自己脸上的金纹,声音嘶哑。
“暂时有。”萧景琰没有隐瞒,“需要用到‘净心池’的泉水,配合几味特殊的药材,以及……你陆氏血脉的主动引导。但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要根除,必须彻底解决‘兑泽’源头,或者……找到当年陆昀留下的、真正的克制之法。”
净心池……又是净心池。看来,玄都观的那个秘窟,果然是所有问题的关键节点之一。
沈青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肋下的疼痛和金纹的灼热提醒着她,时间不多了。
“我跟你走。”她睁开眼,目光中只剩下决绝的冰冷,“但你要答应我,尽全力救我父亲。还有……告诉我,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萧景琰看着她眼中燃烧的火焰,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可以。至于幕后黑手……”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和厌恶,“很快你就会知道。那个人,远比你想的,藏得更深,也更……可怕。”
他伸出手:“能走吗?”
沈青瓷扶着石壁,勉强站起,将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干燥而有力,带着暖意,与她冰冷颤抖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萧景琰握住她的手,转身,引着她向石台另一侧一条更加幽深的通道走去,“先离开这里。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潮湿的地下通道中。
永定桥下的破船里,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默默地将舱底木板重新盖好,然后蜷缩回角落,仿佛从未动过。
而十里坡的方向,那突然出现的巨大坑洞中,黄色的毒雾渐渐散去,但汩汩的水声和腥臭之气却越发浓烈。坑洞边缘,戴着鬼怪面具的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东宫侍卫在萧景珩的指挥下,冒着残留毒气的危险,开始尝试用绳索下探坑洞,搜寻幸存者。但坑洞深不见底,下方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巨物搅动泥浆的声音。
萧景珩站在坑边,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不仅损失了精锐侍卫,沈砚生死不明,连沈青瓷也在东宫失踪了!
竹韵轩内发现了打晕的守卫和那盆被动过的兰草,显然有人里应外合,助她逃离。
是谁?怀王?还是那个神秘的幕后黑手?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愤怒。对方显然对他的行动了如指掌,步步算计,将他引入了这个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坑洞下方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那到底是什么?
“殿下!下面……下面好像有东西要上来了!”一名下探的侍卫惊恐地喊道。
萧景珩瞳孔一缩,厉声道:“所有人,后退!警戒!”
话音刚落,坑洞中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来自洪荒巨兽的咆哮!整个地面都随之剧烈震动起来!
淤泥混合着黑色的水流,如同喷泉般从坑洞中冲天而起!水流中,夹杂着无数惨白的骨骸和破碎的兵器盔甲!
而在那翻涌的黑水中心,一个庞大无比的、布满暗绿色鳞片和黏液的、如同巨蟒般的恐怖头颅,缓缓探了出来,空洞的眼窝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兑泽凶物,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