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5:31:26

中和四年春,崔琰九岁了。

这一年,汴梁城里的人越来越多。从北方来的,从西方来的,从南方来的——有逃难的,有投军的,有做买卖的,有找活路的。城门口的队伍越排越长,私塾里的学生也越来越多。

柳明远的活路多了起来。除了在私塾教书,还有人请他去家里教。一个月能挣一贯钱,够交房租,够吃饭,还能攒下几个。

崔琰还是在私塾里当杂役。劈柴挑水,打扫院子,给那些学生磨墨。干完活,他就坐在墙角,听柳明远讲课。

那些学生还是不爱看他。只有一个人例外——新来的一个,姓李,叫李三。

李三也是从长安逃难来的。他爹是个药铺的伙计,死在乱军里。他娘带着他到汴梁,给人洗衣裳供他读书。可他读不进去,天天趴在桌上睡觉。

有一天,崔琰给他磨墨,他突然抬起头,问:“你叫什么?”

“崔琰。”

“我叫李三。”他说,“你知道哪儿有活路不?我不想读书了。”

崔琰愣住了。

李三说:“读书有什么用?考上了当官,考不上种地。我不想种地,也不想当官。我想挣钱。”

崔琰想了想,说:“不知道。”

李三叹了口气,又趴下了。

那天晚上,崔琰把这事告诉了柳明远。柳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李三,比那些学生聪明。”

崔琰不懂。

柳明远说:“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些学生,只知道读书,不知道读了书干什么。”

崔琰想了想,问:“先生,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柳明远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知道。”

那年夏天,汴梁城里来了一队兵。

不是普通的兵,是厅子都——朱温的亲军。他们驻扎在城东的大营里,每天操练,喊杀声震天响。

崔琰站在城墙上,看过一次他们操练。几百个人,穿着一样的黑甲,拿着一样的长枪,排成方阵,一起动。枪尖在太阳底下发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当官的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面旗。旗一挥,方阵往前走;旗再一挥,方阵停下来;旗往左指,枪尖往左刺;旗往右指,枪尖往右刺。几百个人,像一个人一样。

崔琰看呆了。

后来他听说,厅子都的兵,都是从各军里挑出来的精壮。挑上了,吃得好,穿得好,每月还有饷钱。可操练也苦,一天练八个时辰,练不好就打。打死了,就地埋了,没人管。

可还是有人想进去。

崔琰在私塾里听那些学生说,城外有人为了进厅子都,把自家的地卖了,托关系找门路。还有人说,有人为了进厅子都,把自己的手指头剁了——厅子都要的是狠人,越狠越好。

崔琰不信。

可后来他信了。

那年秋天,私塾里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短褐,脸上有道疤,从眉毛一直拉到下巴。他一进门,就冲着柳明远喊:“先生,求你帮我写封信!”

柳明远问:“写给谁?”

那人说:“写给我娘。我要去当兵了,怕她担心。”

柳明远点点头,拿出纸笔,问:“你说,我写。”

那人说:“娘,儿子不孝,要去当兵了。厅子都招人,儿子想去试试。要是选上了,每月有饷钱,能给家里寄。要是选不上,儿子再回来。您别担心,儿子命硬,死不了。”

柳明远写完了,念给他听。那人听完,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桌上。

柳明远没收。他说:“你留着吧。路上用。”

那人愣了一下,突然跪下来,给柳明远磕了个头。磕完,站起来,转身就走。

崔琰站在旁边,看着那人走出门去。走到门口,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疤脸上,显得很怪。

后来崔琰听说,那人选上了。

再后来,崔琰听说,那人死了。

死在一次操练里。练得太狠,累死了。就地埋了,没人管。

崔琰想起那人临走时的笑容,想起他说的“儿子命硬,死不了”。他把这事告诉了柳明远。柳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命硬的人,也怕刀子。”

那年冬天,汴梁城里出了一件事。

厅子都的一个兵,在街上打死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卖菜的,挑着担子走在街上,挡住了那个兵的路。那个兵让他让开,他让得慢了,那个兵一拳打在他胸口上。他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卖菜的家人去官府告状。官府的人说,厅子都的事,管不了。

卖菜的家人又去找朱温的府上告状。府上的人说,大将军在打仗,没空。

卖菜的家人跪在街中间,哭了一天一夜。哭完了,起来,走了。

没人再提这件事。

崔琰听说了这件事。他问柳明远:“那个兵,会怎么样?”

柳明远说:“不会怎么样。”

崔琰问:“为什么?”

柳明远说:“因为他是厅子都的人。”

崔琰不懂。

柳明远说:“厅子都的人,打死了人,不用偿命。因为他们是大将军的人。大将军的人,比普通人金贵。”

崔琰想了想,问:“那普通人呢?”

柳明远说:“普通人,死了就死了。”

崔琰没说话。

他想起爹。爹也是普通人。爹死在长安城墙根底下,没人管,没人问。只有娘去收尸,只有他把那枚血钱捡起来。

普通人,死了就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汴河水冻住了,能走人。崔琰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在冰上走的人,想起了一年前的事。

一年前,他刚来汴梁。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柳明远走。现在他懂了点事,可懂了之后,反而更难了。

他想起张十二。张十二在家种田,不知道种得怎么样了。

他想起李三。李三不想读书,不知道找到活路了没有。

他想起那个写信的人。那个脸上有疤的人,说“儿子命硬,死不了”。他死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血钱。钱还在,硌得胸口疼。

那天晚上回去,柳明远正在屋里等他。

“有件事想跟你说。”柳明远说。

崔琰坐下来。

柳明远看着他,说:“私塾的束脩,要涨了。一个月二百文,涨到三百文。”

崔琰愣了一下。

柳明远说:“我知道你攒不下这么多。所以我想……”

他顿了顿,说:“我想让你去学门手艺。”

崔琰没说话。

柳明远说:“读书,不一定非得考科举。学会写字算账,也能活。你愿意吗?”

崔琰想了很久,点点头。

柳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欣慰,也有点别的什么。

他说:“好。我认识一个开药铺的,姓李,人不错。他缺个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几十文零用。你要是愿意,明天我带你去。”

崔琰又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崔家三代进士,你以后也要考进士。

他想起娘说过的话:你是清河崔氏的子孙。

他想起柳明远说过的话:读书,不一定非得考科举。

他不知道哪个对。

他只知道,得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

第二天一早,柳明远带着崔琰去了那家药铺。

药铺在西街上,不大,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李记药铺”四个字。铺子里摆满了药柜,一格一格的,上面贴着药名。当归,黄芪,甘草,人参——崔琰不认识几个,只觉得那药味很冲,熏得人眼睛发酸。

一个老头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穿着件半旧的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笑眯眯的。

“柳先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柳明远点点头,把崔琰往前推了推。

老头打量着崔琰,问:“多大了?”

“九岁。”

“识字吗?”

崔琰点点头。

老头“哦”了一声,从柜台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崔琰:“念念。”

崔琰接过来,念:“当归,性温,味甘辛,入心肝脾经,补血活血,调经止痛,润肠通便……”

老头笑了,对柳明远说:“行,这孩子我要了。”

柳明远松了口气。

老头对崔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李记药铺的学徒了。干活勤快点,少说话多做事,有你的饭吃。”

崔琰点点头。

老头又问:“你叫什么来着?”

“崔琰。”

老头点点头,没说话。

柳明远要走的时候,崔琰送他到门口。柳明远站住了,回头看着他。

“好好活着。”柳明远说。

崔琰点点头。

柳明远走了。崔琰站在药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灌进耳朵里,嗡嗡的。

他转身走回药铺。

药味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站在那些药柜前面,看着那些不认识的名字,想起柳明远说的话:学会写字算账,也能活。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

但他知道,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