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二年春,汴梁城里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人,是疫鬼。
崔琰记得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二月了,汴河上的冰还没化净,风刮在脸上还跟刀子似的。药铺里的生意却突然好了起来——不是抓药的多了,是来赊账的多了。
“李掌柜,先赊着,等麦子收了就来还。”
老李头从不拒绝。他让崔琰把账记上,药照抓,末了还嘱咐一句:“回去多喝热水,发发汗。”
可发了汗的人,不见好。
第一个死的是城东磨豆腐的老郑。头天还来抓过药,第二天他儿子来报丧,顺便把赊的账结了——三十文钱,用一块白布包着,放在柜台上。老李头没要,让他拿回去办丧事。那小子不肯,扔下钱就跑了。
崔琰追出去,没追上。回来的时候,老李头正对着那三十文发呆。
“师父?”
老李头抬头看他,眼神有点怪:“你知道老郑是怎么死的吗?”
崔琰摇头。
“发热,咳嗽,喘不上气。”老李头说,“跟我爹当年一模一样。”
崔琰愣住了。
老李头很少说自己的事。崔琰只知道他不是汴梁人,是从河北逃难来的,来的时候三十多岁,开了这家药铺,一开就是二十年。
“那年河北闹瘟疫,一个村一个村地死。”老李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爹死了,我娘死了,我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全死了。就我一个活下来。”
他顿了顿,说:“因为我跑了。”
崔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街。街上还有人来人往,还有人挑着担子叫卖,还有人不知道死神已经进城了。
“这回来的,怕是同一个。”他说。
那天晚上,崔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长安,回到了那条朱雀大街。街上全是人,不是死人,是活人,都在跑。他跟着跑,跑着跑着,看见爹站在路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攥着那枚血钱。
“爹!”他喊。
爹没回头。
他又喊了一声,爹还是没回头。他跑过去,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醒了。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把怀里的血钱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睡不着了。
他想起老李头说的话:一个村一个村地死。
他想起那些赊账的人。老郑死了,下一个是谁?
瘟疫是从城南开始的。
先是那些逃难来的流民,挤在破庙里、窝棚里,一个病了,传一片。等官府想起来管的时候,已经死了几十个。
官府的办法很简单:封起来。把那些有病人的巷子两头用栅栏堵上,不让进也不让出。里面的人,死活自己扛。
崔琰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病人抓药。那人是城南来的,说他弟弟被堵在巷子里了,出不来,他想送药进去,被当兵的拦住,药扔了,人还挨了两棍子。
“掌柜的,你说这还有天理吗?”那人问。
老李头没说话,只是低头抓药。
那人走了以后,崔琰问老李头:“师父,那些人……会死吗?”
老李头说:“会。”
崔琰又问:“那怎么办?”
老李头看着他,说:“记着。”
崔琰不懂。
老李头说:“记着这些人,记着这些事。等将来有一天,有人问起来,你能告诉他们,那年春天,汴梁城里死过人。”
崔琰把这话记在心里了。
那年三月,瘟疫传到了城北。
药铺所在的西街离城北不远,老李头开始让崔琰戴口罩。说是口罩,其实就是一块布,两层,中间塞了艾草。老李头自己做的,让崔琰出门就戴上,进屋就洗手,药铺里一天三遍地洒醋。
可还是有病人来。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来,孩子烧得脸通红,眼睛都睁不开了。老李头看了看,摇摇头。女人不走,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出了血。老李头没办法,开了副药,让崔琰去抓。
药抓好了,女人抱着孩子走了。
三天后,那女人又来了。这回没抱孩子。
她站在门口,不说话,就站着。老李头让她进来,她不进。崔琰端了碗水给她,她不接。
过了很久,她才说:“孩子没了。”
老李头没说话。
她又说:“掌柜的,谢谢你。药钱,我以后还。”
说完,她走了。
崔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跟平时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他问老李头:“师父,瘟疫什么时候能过去?”
老李头说:“不知道。”
崔琰又问:“会死很多人吗?”
老李头说:“会。”
崔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呢?”
老李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过了很久,他才说:“咱们也得活着。”
四月里,瘟疫更凶了。
每天都有棺材从巷子里抬出来,有时一天好几口。棺材铺的生意好了,棺材不够用,就用草席裹,用板车拉,拉到城外乱葬岗,一扔完事。
老李头的药铺也忙起来了。不是抓药的多了,是赊账的多了,还有干脆不给钱的。老李头不催,也不问,谁来都抓药。
崔琰问他:“师父,这样下去,咱们的药不够了怎么办?”
老李头说:“不够了再说。”
崔琰没再问。
有一天,药铺里来了个穿官服的。那人进门就喊:“谁是掌柜的?”
老李头站出来:“是我。”
那人拿出一张纸,念了一通。崔琰听不太懂,只听见几个词——“征调”“药材”“军前用度”。
念完了,那人把纸往柜台上一拍,说:“三天之内,把库存的麻黄、桂枝、甘草,各交五十斤到府衙。这是命令。”
老李头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老李头不吭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崔琰问老李头:“师父,咱们交吗?”
老李头说:“交。”
崔琰说:“可交了,咱们就没药了。”
老李头说:“不交,人就没了。”
崔琰愣住了。
老李头看着他,说:“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能活着,就是本事。”
崔琰把这话也记在心里了。
三天后,药铺里的麻黄、桂枝、甘草,各少了五十斤。
老李头亲自押着车送到府衙,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崔琰给他热饭,他摆摆手,说吃不下,就进屋躺下了。
那天晚上,崔琰听见里屋有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咳一下,停半天,再咳一下。崔琰爬起来,推开门,看见老李头坐在床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师父?”
老李头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他看着崔琰,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又是一阵咳。
咳完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
崔琰愣住了。
老李头把手往被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了。他抬起头,看着崔琰,说:“没事,老毛病了。”
崔琰不信。
老李头说:“回去睡吧。明天还得开门。”
崔琰没动。
老李头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惨白的月光里,显得很苦。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累了。”
崔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老李头照常起来,照常开门,照常抓药。
只是咳嗽得更厉害了。
崔琰问他:“师父,要不咱们歇一天?”
老李头摇摇头:“歇不得。有人等着药呢。”
崔琰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李头的背影,看着那个瘦瘦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在药柜之间走来走去,抓药,称药,包药,递给病人,收钱,找零。
那个背影,他看了三年。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