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5:42:48

荼蘼花下,他把心丢了。

……

三月江南,春色正浓。

顾家的春日茶会办了三天,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

说是品茶,其实是人情世故,谁家公子到了婚配年纪,谁家老爷又升了官,都在这一盏茶的功夫里暗暗较着劲。

水榭旁搭了棚子,丝竹声隐隐约约。

荼蘼花开得正盛,爬满了整架花廊,风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层软软的香雪。

没人注意角落里那个少年。

容念坐在荼蘼花架的最边缘,背靠着一根朱漆柱子,百无聊赖地看着眼前的热闹。

他是容家最年幼的庶子,生母早逝,在府里本就是个透明人。

这种场合,没人会在意他,他也乐得清闲。

大人们的推杯换盏、公子小姐们的眉眼官司,都与他无关。

他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一片落在膝上的花瓣,无聊地转来转去。

然后他抬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席间,正与几位公子谈诗。

一身月白长衫,眉眼清冷如画,举手投足间像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气,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想看。

有人唤他“顾公子”。

容念想起来了——顾轻舟,京城第一美人,亦是第一才子。

顾家的嫡长子,生来就站在他这辈子够不到的地方。

人人都说顾家公子是谪仙人物。

容念远远看着,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谪仙是贬下凡间的仙人,可顾轻舟分明还悬在半空,太远了,像隔着一层雾,触不可及。

他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坐在角落里,连正眼看他都需要偷偷的。

容念垂下眼,继续转手里的花瓣。

算了,与他何干。

而变故,只在一瞬之间。

容念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抬起头。

可能是那阵风正好吹过,可能是荼蘼花瓣落得太密,也可能是……他看见顾轻舟端起了一杯茶。

那茶与旁人喝的不同,色泽清亮,带着若有若无的酒香。

顾轻舟浅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饮尽了。

然后,他的神色便有些不对。

容念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见顾轻舟抬手扶额,似是想撑住那股突如其来的醉意。

可那醉意来得太凶,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手中的茶盏“当”的一声落在案上。

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像被春水浸过一般,蒙上了一层潋滟的水光。

眼尾渐渐泛红,像白纸上不小心洇开的一点胭脂,艳得惊心。

侍从慌了神,急忙上前去扶。

顾轻舟却轻轻拂开他的手,自己撑着案几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他似乎觉得热,随手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只见他侧身倚在了荼蘼花架下。

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的发间、肩头、衣襟上。

他仰着头,任由那些粉白的花瓣拂过面颊,竟是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疏离客套的浅笑。

而是一个真正的、慵懒的、毫无防备的笑。

眼尾弯着,唇角扬着,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终于露出里面那个柔软的内核。

容念的呼吸停了。

真的停了。

他忘了怎么呼吸,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这世上除了那个倚在花架下的人,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紧得发疼。

那个平日里高不可攀的顾公子,此刻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白茶花,毫无防备地躺在那里,任谁都能捡走。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有多勾人,不知道自己的眼尾红成了什么样,不知道自己那一声无意识的轻叹,落进角落里那个少年的耳朵里,像惊雷一样炸开。

咚、咚、咚…

容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对,那不是心跳。

那是有人在敲他的胸腔,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敲出来。

那东西又热又烫,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拼命地想往外冲。

他想起小时候见过的猎人。

那猎人说过:真正值钱的猎物,都是在它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击即中。

容念没敢动。

他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像一头躲在草丛里的小狼,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

他看着花瓣落在顾轻舟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看着他无意识地蹭了蹭自己的手臂,看着夕阳一点点爬过他的脸,把那抹月白色染成淡金,又染成橘红。

直到顾家的下人匆匆赶来,小心翼翼地把顾公子扶走,他才发现自己攥着花瓣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他松开手,那片花瓣早已被揉得稀烂。

他低下头,把那张发烫的脸埋进膝盖里。

荼蘼花还在落,风还在吹,水榭那边的丝竹声还在隐隐约约地响。

没有人知道角落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不起眼的庶子,刚刚在心里把一个谪仙拉下了神坛。

那年他十五岁,第一次见到顾轻舟。

他不知道什么叫爱。

他只知道——那个人醉了的样子,只能他一个人看。

总有一天,他要让那个人只在他面前醉。

此刻水榭风软,荼蘼花瓣仍在簌簌飘落,像一场不肯停的轻雪。

古雅的茶会依旧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间是千年未变的虚与委蛇,可落在容念眼里,这方天地却早已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是雕梁画栋、丝竹轻响的古意阑珊,一半是他心底翻涌不息、滚烫鲜活的现代心事。

他依旧缩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的石栏,像个隔着时空观望的局外人。

眼前是世家公子们宽袍广袖、谈诗论画的古典剪影,耳边却仿佛听见城市夜晚隐约的车鸣、霓虹闪烁的喧嚣。

两种时空在荼蘼花香里轻轻重叠,唯有花架下那个身影,清晰得不容错辨。

顾轻舟已经被人半扶着离开,月白长衫扫过落英,留下一缕淡香。

旁人只当是顾家公子不胜酒力,失态片刻便匆匆退场,唯有容念,将那双眼尾泛红、眸含水光的模样,牢牢刻进了十五岁的骨血里。

这是古代高门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春日茶会,是旧时光里一次无人在意的偶遇。

可在容念现代般直白而偏执的心底,却成了一生最初的沦陷。

古风的礼教规矩圈不住他疯长的心思,自身的坦荡执念又被身份尊卑死死压制。

他望着顾轻舟消失的回廊尽头,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要这古代礼教里的遥不可及,不要这高门深院中的门当户对,更不要那人永远隔着云雾,对谁都温润疏离。

他要的是独一份。

是无论古今,无论尊卑,都只属于他的偏爱与沉沦。

是往后岁月里,那人不必再在喧嚣场合强撑清醒,不必再做人人敬仰的谪仙公子。

只在他面前,卸下所有清冷伪装,放心地闭眼、放松、沉醉。

醉在他的怀里,醉在他的眼底,醉在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不分古今的温柔里。

风又起,荼蘼落满肩头,容念缓缓抬起眼,少年眼底再无往日的怯懦与安静。

只剩下一片沉静而锋利的执念,像暗夜中锁定猎物的孤狼,温柔,又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