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爪带起的阴风,几乎是贴着我头皮刮过来的。
那是风干了上千年的干尸指骨,硬得跟生铁似的,真被抓实了,半个脑袋都得被掀飞。我身子已经来不及撤,工兵铲还卡在棺材沿上,千钧一发之际,耳边只听见一声清叱——
“定!”
宁云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线,直接扎进这混乱的墓室里。
我眼角余光瞥见她手腕一翻,三道细如牛毛的银针刺空而出,精准扎进那具扑来干尸的天灵、咽喉、心口三处。原本凶戾冲天的干尸,瞬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哐当一声直挺挺砸在地上,再也不动分毫。
可这一下,也彻底激怒了剩下的十七具阴兵。
它们关节咔咔作响,动作扭曲得违背常理,有的歪着脖子,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半边脸都烂得露着骨头,却一个个疯了一样朝棺材这边扑。怨气裹着死气扑面而来,熏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
“生哥!”
大象吼了一声。
这二百多斤的汉子平时话少爱笑,真急眼了,气势比山里的黑熊还吓人。他抡起那柄半人高的工兵铲,大步一跨,直接堵在墓室中间,宽厚的背影像一堵黑塔,硬生生把大半阴兵全拦了下来。
工兵铲横扫而出,砰的一声闷响。
最前面两具干尸直接被抽得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碎成了一地枯骨。
可阴兵根本不知道疼,碎了也能爬,断了也能抓,前赴后继地往上扑。大象双臂肌肉绷得快要撑破衣服,闷头硬扛,嘴里只反复一句:“生哥你快!我挡得住!”
我看得心头一热。
这就是兄弟。
平时嘿嘿傻笑,关键时候,拿命给你托底。
“宁姑娘,撑住我三十秒!”我大吼一声。
“不用三十秒。”宁云曦身影一闪,已经绕到我侧面,清冷的声音稳得可怕,“我控它们十秒,你砸碎阴煞石,一锤定音。”
她说完,双手再次快速结印。
这一次的印诀比刚才更复杂,十指翻飞,快得只剩残影。她嘴唇轻动,一段低沉古老的咒语从齿间溢出,不是汉语,不是契丹文,听着像某种早已失传的祭音,落在耳中,竟让人心神一稳,连周围的阴风都弱了几分。
“天地清宁,阴魂退散!”
最后四字出口,宁云曦猛地抬手,朝那些阴兵凌空一按。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扑到最猛的十几具干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住,动作齐刷刷僵在原地,四肢僵硬,身体颤抖,却再也迈不出一步。它们空洞的眼窝里,隐隐有黑气翻腾,却被一股力量死死锁在原地。
我知道,这是她透支精气神在强撑。
这姑娘才十七岁,再厉害,体力和气力也有极限。
我不敢有半分耽误,反手从背包里摸出那截黑驴蹄子——这是师父当年亲手给我泡的,浸过黑狗血、糯米、桃木灰,是对付尸煞的硬货。
我握紧黑驴蹄子,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棺中那枚阴煞石狠狠砸下!
“给我碎——!”
砰!
一声脆响,像冰裂,像石碎。
通体漆黑的阴煞石,从中间裂开一道深纹。
墓室猛地一震。
头顶碎石簌簌掉落,壁画上的颜色迅速黯淡,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怨气、阴气、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十八具阴兵身上的黑气瞬间蒸发,僵硬的身体接二连三软倒在地,彻底变成了一堆普通枯骨。
太阴困灵阵,破了。
宁云曦身子一晃,脸色瞬间白了几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呼吸也乱了。刚才强控阴兵,耗得她不轻。
“你没事吧?”我立刻伸手扶了她一把。
指尖碰到她胳膊,冰凉冰凉的,像一块温玉。她微微一僵,却没躲开,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歇口气就好。”
大象那边也松了劲,工兵铲往地上一戳,大口喘着气,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憨厚模样,嘿嘿一笑:“生哥,厉害,这姑娘更厉害。”
我瞪了他一眼:“少贫,看看四周还有没有机关。”
“嗯!”
大象立刻警戒起来,二百多斤的身子在墓室里来回扫了一圈,用工兵铲敲了敲石壁、地面,全是实心,没有暗弩、没有翻板、没有残留的毒虫。
暂时安全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灰和冷汗,回头看向那口被撬开的朱红大棺。
棺内,辽代将军的骸骨完好,铠甲虽已腐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派。腰间挂着一块青铜虎符,锈迹斑斑,却分量十足。旁边散落着几件金器、玉佩、玛瑙串,件件都是大开门的辽代明器,拿出去随便一件,都够在津门买一座小院。
可我没多看那些宝贝。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棺底。
阴煞石碎裂之后,下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不是棺底自然朽坏,而是人工凿出来的,边缘整齐,被阴煞石死死盖住,若不是破了阵,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现。
“秘道?”大象凑过来,小眼睛瞪得溜圆。
“是秘道。”我蹲下身,狼眼手电往下一照,洞口很深,斜着往下延伸,看不到底,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一股比刚才更冷、更沉的死气,“真正的主墓室,根本不在这儿。这只是个假棺疑冢,用来骗前三拨人的。”
宁云曦也走了过来,清冷的眸子盯着洞口,眉头微蹙:“我低估了这座墓。将军真身、陪葬重器、所有的秘密,全在下面。”
“前三拨人,都死在假墓室的阴阵里,连真主墓室的门都没摸着。”我冷笑一声,“辽人这一手,够狠,也够绝。”
大象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生哥,那我们下不下?”
我看向宁云曦:“宁姑娘,下面你有把握吗?”
她沉默了一瞬,抬头看我,眼神清澈又坚定:“下面没有阴阵,但有更凶的东西。你要是怕,我们可以带着明器走,现在已经赚了。”
我笑了。
怕?
我黄生要是怕,就不会吃北派摸金这碗饭。
富贵险中求,真宝贝永远在最险的地方。
“走。”我一拍棺沿,语气干脆,“来都来了,不把这位将军的家底搬空,我对得起我这把洛阳铲吗?”
大象立刻精神起来:“我听生哥的!”
宁云曦看着我,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像冰雪初融,看得人心里一暖:“那好,我带路。下面的路,我比你们熟。”
她率先抓住棺沿,纵身一跳,轻盈得像一只猫,稳稳落在秘道里。
“下面安全,下来吧。”
我跟着跳下去。
秘道比上面的墓道更窄,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坡度很陡,脚下全是浮土,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宁云曦走在最前面,脚步稳得惊人,仿佛来过很多次一样。
我跟在她身后,大象断后。
三个人的呼吸,在寂静的秘道里格外清晰。
手电光柱扫过两侧,全是粗糙的山岩,没有壁画,没有文字,只有一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不是千年老血,是……带着一丝鲜活的腥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我低声叫停,“不对劲,下面有活物。”
宁云曦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不是活物,是血尸。”
血尸三个字一出,大象脸色都变了。
摸金行里,最凶的不是粽子,不是阴兵,是血尸。
生前被人灌过毒药、血祭而死,埋在阴煞之地,百年成尸,千年成煞,浑身皮肉不腐,呈暗紫色,力大无穷,刀枪不入,沾之即死,碰之即伤,是古墓里最顶级的凶煞。
“这墓里……还有血尸?”我声音沉了下来。
“是墓主的亲弟弟。”宁云曦淡淡道,“当年争权失败,被活生生灌进铜浆、毒血,封在主墓室门口,镇墓守关。前三拨人就算破了阴阵,也会死在它手里。”
我倒吸一口冷气。
辽代贵族,狠到这种地步。
“生哥……”大象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不好弄啊。”
“不好弄也得弄。”我握紧工兵铲,从背包里摸出糯米、黑驴蹄子、桃木钉,一一备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它敢拦路,我们就把它打趴下。”
宁云曦看着我准备的东西,轻轻摇头:“普通东西伤不了它。血尸怕纯阳之火,也怕镇魂钉。”
她从怀里摸出三枚寸许长的青铜钉子,钉子上刻着符文,泛着古老的寒光,递给我:“这个,扎它眉心、心口、丹田三处,才能镇住。”
我接过镇魂钉,入手冰凉,分量沉重,一看就不是凡物。
“你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宁云曦身子微顿,没有回头,声音轻了几分:“现在不能说,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
她不肯说,我也不逼问。
干我们这行,谁身上没点秘密。只要她心不坏,肯帮我们,那就够了。
“走。”我把镇魂钉收好,“我打头,你居中,大象断后。”
“不行。”宁云曦立刻反对,“血尸速度极快,擅偷袭,我在前,我能挡第一下。”
不等我反驳,她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纤细,却异常坚定。
我看着她的身影,心里忽然一软。
这姑娘才十七岁,明明可以在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却偏偏跑到这种九死一生的凶墓里,扛着比男人还重的压力,挡着比谁都凶的险。
我低声对大象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护住她。”
大象嘿嘿一点头:“生哥放心,我拼了命也护着小仙女。”
我没笑,心里只有一股沉甸甸的踏实。
兄弟在侧,仙女同行。
就算下面是血尸凶煞,我也敢闯一闯。
又往下走了约莫十几米。
坡度忽然变平。
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
不是手电光,是暗青色的幽光。
血腥味浓到了极致,呛得人直皱眉。
宁云曦抬手,示意我们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到了,主墓室门口,血尸就在里面。”
我慢慢探出头,狼眼手电悄无声息照过去。
下一秒,我浑身汗毛倒竖。
眼前是一座巨大无比的主墓室。
正中,摆放着一具九尺长的青铜棺椁,通体铸满蟠龙纹,气派滔天,一看就是将军真身。四周摆满了陪葬品:金银器皿、青铜礼器、玉器、兵器、丝绸、漆器,堆积如山,晃得人眼睛都花。
而在青铜棺椁前,站着一个东西。
高近两米,浑身呈暗紫色,皮肉紧绷,青筋暴起,双眼是两条漆黑的缝,没有瞳孔,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尖牙,嘴角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珠。
正是血尸。
它一动不动,背对着我们,仿佛在守棺。
可我知道,这东西感官极其敏锐,只要我们发出一点动静,它瞬间就能扑过来。
“怎么办,生哥?”大象压低声音,呼吸都不敢重。
我盯着血尸,脑子飞速运转。
硬冲,肯定不行。血尸刀枪不入,我们三个人未必能按住它。
智取。
我看向宁云曦,用眼神问她:镇魂钉,怎么用最合适?
宁云曦微微点头,示意我看她的动作。
她缓缓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包赤色粉末,手指一捻,朝着血尸侧面的空地轻轻一弹。
粉末落地,“腾”的一下,燃起一团小小的纯阳火焰。
血尸瞬间警觉。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震得墓室嗡嗡作响。
它猛地转身,那双漆黑的眼缝死死盯着火焰,浑身肌肉紧绷,发出咔咔的声响,下一秒,就朝着火焰狂扑而去!
就是现在!
“动手!”
我低吼一声,身形如箭,直冲而上。
宁云曦紧随其后。
大象抡起工兵铲,从侧面包抄。
血尸察觉到身后有人,怒吼着回头,利爪朝我胸口抓来!
我侧身避开,利爪擦着我胸口划过,衣服瞬间被撕得粉碎,留下一道血痕。疼得我龇牙咧嘴,却不敢停,反手摸出一枚镇魂钉,瞄准它的眉心,狠狠扎下!
“镇!”
叮!
镇魂钉精准扎进血尸眉心。
血尸动作猛地一僵,嘶吼声戛然而止,浑身剧烈颤抖,黑气从头顶疯狂冒出。
“还有两钉!”宁云曦大喊。
她纵身一跃,踩在大象宽厚的肩膀上,借力腾空,手中银针齐发,扎得血尸暂时睁不开眼。
大象趁机冲上去,一把抱住血尸的腰,二百多斤的力气全部爆发,死死按住它:“生哥快!我按住了!”
血尸疯狂挣扎,力大无穷,大象脸憋得通红,却死不松手。
我眼疾手快,第二钉、第三钉,接连扎进血尸的心口、丹田。
三钉落定。
嗡——
一股清气散开。
血尸身上的暗紫色迅速褪去,肌肉松弛,戾气消散,最后直挺挺倒在地上,彻底化为一具普通的干尸。
险死还生。
大象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嘿嘿一笑:“娘的……可算搞定了。”
我胸口火辣辣地疼,伸手一摸,全是血。
“你受伤了!”宁云曦立刻走到我身边,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慌乱。
她伸手扶住我,从背包里摸出伤药和纱布,不由分说就给我处理伤口。她的手指很轻,很柔,冰凉的药敷在伤口上,瞬间就不那么疼了。
我低头看着她。
十七岁的小仙女,眉头微蹙,一脸认真地给我包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灯光落在她脸上,美得不像话。
我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我故意嘴贫,想缓和气氛,“想当年我下汉代墓,被粽子咬了一口都没事……”
“别乱动。”宁云曦抬头瞪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清冷,没有凌厉,只有一丝嗔怪,像春风拂过心尖。
我瞬间老实了。
大象在旁边看着,嘿嘿直笑,一脸我都懂的表情。
我瞪了他一眼,这憨货,就知道瞎乐。
包扎好伤口,我站起身,走到那具巨大的青铜棺椁前。
真正的主墓室,真正的将军棺,终于到了。
狼眼手电照在棺椁上,蟠龙纹栩栩如生,上面刻着四个契丹大字。
“这写的什么?”我问宁云曦。
她抬头一看,脸色骤然一变,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
“这不是……将军的名字。”
我心里一沉:“那是什么?”
宁云曦抬头,看向我,眼神无比凝重,一字一句地说:
“上面写的是——大辽太子,耶律弘。”
轰!
我脑子瞬间炸了。
太子?
这不是将军墓,是辽代太子墓?
我们挖的,竟然是一座藏在深山、隐去身份、布下阴阵、用血尸守关的皇家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座墓里藏的,根本不是什么战功陪葬。
而是大辽皇室的惊天秘密。
而就在这时,青铜棺椁内部,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清晰的——
叩、叩、叩。
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手指,轻轻敲着棺板。
墓室瞬间死寂。
大象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宁云曦脸色一白,立刻拉住我的手:“别开棺!里面的东西,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可已经晚了。
青铜棺椁的盖子,自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