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透过狭小的气窗，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林小鱼蜷缩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床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分量的旧棉被，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手腕上被绳索勒出的红痕已经转为深紫色，一动就牵扯着钝痛。她睁着眼，望着低矮、布满蛛网的房梁，一夜未眠。
这里是摄政王府最偏僻的下人房，与柴房相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木屑气息。同屋还有另外三个低等婢女，此刻正发出均匀的鼾声。林小鱼却毫无睡意。刑场上的血腥气、楚临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还有那句冰冷的死亡威胁，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身份确认：摄政王府低等婢女（待观察）。】【权限限制：活动范围限定于西苑杂役区及指定清扫区域。】【当前任务：调查目标人物楚临渊头痛根源。线索指向：王府花园异常数据波动。请尽快行动。】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林小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她必须动起来。活着，才有机会回去。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不发出声响，开始摸索着穿上那套粗糙的灰褐色婢女衣裙。
天色大亮时，一个面容严肃、眼角刻着深深皱纹的老嬷嬷推开了房门，声音平板无波：“都起来！今日当值，西苑花园清扫。”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四个刚爬起来的婢女，尤其在林小鱼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新来的，规矩都记牢了。手脚麻利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王府里，多嘴多舌的，活不长。”
林小鱼低着头，和其他人一起应了声“是”。她跟着队伍走出阴暗潮湿的下人房，穿过几道回廊，眼前豁然开朗。
王府花园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亭台楼阁掩映在奇花异草之间，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富贵气象。然而，林小鱼的目光却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攫住了。
太整齐了。
不是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灌木，而是那些正在盛放的花朵。成片的芍药、牡丹、月季……姹紫嫣红，开得绚烂至极。但诡异的是，它们并非按照各自的花期次第开放，而是所有的花，无论品种，都在同一时间达到了盛放的顶点。花瓣饱满，色泽艳丽得如同画上去一般，没有丝毫衰败的迹象，也没有任何花苞或残花。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这些花朵的排列方式。它们并非自然生长那般错落有致，而是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几何图案。相同品种的花聚集在一起，边界清晰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不同品种之间泾渭分明，形成一个个规整的色块。一阵微风吹过，本该摇曳生姿的花海，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花朵的晃动幅度和频率都惊人地一致，如同……被无形的线操控着的提线木偶。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老嬷嬷的呵斥声打断了林小鱼的观察。她连忙低下头，拿起分到的竹扫帚，开始清扫小径上的落叶。但她的心神，却完全被这片诡异的花园占据了。
她一边机械地挥动扫帚，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个负责浇花的婢女提着木桶走过，水流均匀地洒向花丛。林小鱼注意到，那婢女的动作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每一瓢水浇灌的面积、水量都几乎完全相同，走过的地方也留下一条笔直的轨迹。其他婢女也是如此，除草、修剪，动作标准划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只是执行命令的机器。
这不像一个生机勃勃的花园，更像一个……运行着固定程序的场景模型。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异常数据流，来源：花园核心区域。】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林小鱼的心猛地一跳。异常数据流？难道楚临渊的头痛，和这花园的诡异有关？她下意识地朝着系统提示的方向望去——那是花园深处，靠近一面高大宫墙的地方。宫墙由巨大的青石砌成，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看起来古老而厚重。
她需要一个理由靠近那里。目光扫过地面，她看到靠近宫墙的角落散落着几片枯叶。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扫帚，朝着那个方向慢慢挪动脚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避开老嬷嬷的视线，又要显得自己只是在认真清扫。
终于，她来到了宫墙脚下。离得近了，那股无形的怪异感更加强烈。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带着一种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嗡鸣。她蹲下身，假装清扫墙根下的落叶，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试探，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粗糙的青石墙面。
就在指尖接触到石面的刹那——
嗡！
眼前的世界猛地扭曲了一下！坚硬的青石表面仿佛瞬间变成了流动的液体，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字符和线条如同活物般在石面下疯狂窜动、组合、分解！它们构成复杂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图案，一闪即逝，快得无法捕捉，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精准、非人的秩序感。
代码！
林小鱼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这根本不是什么古老的宫墙！这是……这是由数据构成的屏障！那些闪烁的字符，她虽然看不懂具体含义，但那结构、那流动的方式，分明和她熬夜敲击键盘时看到的程序代码有着某种本质的相似！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难道……难道这个世界……
【警告！严重警告！】【检测到适配者接触底层数据屏障！】【行为判定：违规操作！】【指令：立即终止接触！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底层数据探查！】【重复：禁止接触底层数据！】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如同钢针般狠狠扎进林小鱼的脑海，比刑场上的警告更加冰冷、更加严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力。她触电般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种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麻痒感。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景象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代码……真的是代码！这个看似古色古香的王府花园，这面厚重的宫墙，甚至……这个世界本身？
她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片花海。此刻，在初升的阳光下，那些完美盛放的花朵，那些整齐划一的晃动，在她眼中彻底变了模样。它们不再是自然造物，而更像是……精心编写的程序渲染出的图像！
“你在干什么？”老嬷嬷严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怀疑。
林小鱼浑身一颤，连忙低下头，用力挥动扫帚，将墙角的落叶扫到一起。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没……没什么，嬷嬷，这里落叶多些。”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老嬷嬷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监督其他人了。
林小鱼的心却沉入了谷底。系统的严厉警告，那惊鸿一瞥的代码洪流，还有这处处透着非自然痕迹的花园……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楚临渊那不明原因的头痛，是否也源于这种“数据异常”？这个所谓的“反派改造系统”，把她丢进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那些闪烁的代码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她只是个普通的程序员，只想回家。可现在，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未知深渊。而系统那冰冷的“禁止接触底层数据”的警告，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束缚在这个诡异的囚笼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拂过花园。林小鱼下意识地抬头，瞳孔再次猛地收缩。
只见视野所及之处，所有正在盛放的花朵——无论芍药、牡丹还是月季——在同一瞬间，所有的花瓣同时脱离了枝头！
成千上万片花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扯下，形成一片色彩斑斓的花瓣雨，无声无息地飘落。没有一片花瓣迟疑，没有一朵花残留。前一秒还是绚烂的花海，下一秒，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整齐划一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整个花园，陷入一片死寂的、完美的荒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