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第一堂编程课。
教室在主楼三层，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人。计算机系的新生全部到齐，58个人坐了前五排。
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方晓薇坐她旁边，周雨桐坐方晓薇旁边。三个女生坐成一排，在一片黑压压的男生中间格外显眼。
陈教授踩着点走进来，把一摞讲义拍在讲台上。
"今天第一堂课，不讲理论，直接上机。"
全班一阵骚动。第一堂课就上机？不先讲语法吗？
陈教授推了推眼镜："你们是华清计算机系的学生，不是零基础的小白。在座的大部分人高中都学过编程，有些还拿过竞赛奖牌。所以我不打算浪费时间讲'什么是变量'这种东西。"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用C语言实现一个函数，输入一个正整数n，输出n以内所有素数的和。要求：时间复杂度不超过O(n√n)。"
"给你们二十分钟。写完的举手，我来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每个座位上都有一台电脑，已经打开了编程环境。
苏念看了一眼题目。
求n以内素数之和，时间复杂度O(n√n)。
这道题对于计算机系新生来说，难度适中。常规做法是对每个数逐一判断是否为素数，判断的方法是试除法，从2除到√n。
但苏念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方案不是试除法，而是埃拉托斯特尼筛法——时间复杂度O(n log log n)，比题目要求的O(n√n)还要优。
她决定用筛法。
不是为了炫技，而是因为这个方法确实更好。
苏念的手指落在键盘上，代码像流水一样涌出来。
变量声明，数组初始化，筛法核心循环，求和，输出。
每一行代码都简洁明了，变量命名规范，缩进整齐，关键步骤有注释。
五分钟。
苏念举手。
全班的键盘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陈教授走过来，弯腰看了看她的屏幕。
沉默了五秒。
"你用的是筛法？"
"是。埃氏筛，时间复杂度O(n log log n)，优于题目要求。"
陈教授又看了几秒，点了点头："编译运行一下。"
苏念按下运行键。
程序瞬间输出了结果。
陈教授拿出计算器验算了一下，抬起头，表情很微妙——像是在一堆毛坯房里突然看到了一栋精装修的别墅。
"正确。而且代码质量很高。"他直起身，看着苏念，"你之前学过编程？"
"自学的。"
"自学到这个水平？"
苏念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
陈教授转身走回讲台，对全班说："苏念同学五分钟完成，用的是筛法，时间复杂度优于题目要求。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下课后找她交流。"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五分钟？"
"筛法？我都没想到用筛法……"
"她不是高考状元吗？编程也这么强？"
方晓薇在旁边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声说："念念你太帅了！"
苏念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最后一排。
顾衍正低着头敲代码，速度很快，表情专注。
苏念注意到他的打字姿势——标准的十指盲打，手指几乎不离开键盘中间那一排，效率极高。
一个真正的键盘手。
又过了三分钟，顾衍举手了。
他是第二个完成的。
陈教授走过去看了看他的代码，点了点头："也是筛法。不错。"
然后陈教授皱了皱眉："但你的代码没有注释。"
顾衍低声说："代码本身就是注释。"
陈教授："……以后加上。"
苏念听到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代码本身就是注释"——这句话她前世在技术论坛上见顾衍说过。当时她怼了他一句："你的代码确实不需要注释，因为反正也没人看得懂。"
顾衍当时回了一句："看不懂是读者的问题，不是作者的问题。"
然后两人就这个话题吵了三天。
现在想想，还挺怀念的。
——
下课后，苏念收拾东西准备走，一个男生拦住了她。
"苏念同学，你好，我叫张浩。"就是自我介绍时说喜欢打游戏的那个，"你刚才那个筛法写得真好，能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有问题想请教你。"
"可以。"苏念报了自己的手机号。
张浩刚走，又来了两个男生，也是来要联系方式的。
然后又来了三个。
苏念一一应付，心里有点无奈。
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真的想交流技术，有些只是好奇"全省状元+女生+编程强"这个组合。
但无所谓。人脉就是这么积累的。
等人都散了，苏念背起书包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注意到顾衍还坐在最后一排，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不，不是发呆——他在看苏念的代码。
陈教授上课的时候把苏念的代码投影到了大屏幕上做示范，顾衍大概是拍了照，现在正在手机上一行一行地看。
苏念犹豫了一秒，走了过去。
"看什么呢？"
顾衍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是苏念，耳朵瞬间红了。
"我……我在看你的代码。"
"觉得怎么样？"
顾衍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筛法的实现很标准，但你在求和的时候用了一个技巧——把布尔数组直接当作0和1参与运算，省了一次条件判断。这个写法……很聪明。"
苏念挑了挑眉。
他居然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这个技巧确实不起眼，但能省掉一次分支判断，在大数据量的情况下能提升不少性能。一般的新手不会注意到这种微优化。
"你的代码我也看了。"苏念说。
顾衍的耳朵更红了："怎……怎么样？"
"逻辑很好，效率很高。"苏念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你的变量命名太随意了。i、j、k、n、m、t——你是在写代码还是在做数学题？而且没有注释，没有空行分隔逻辑块。你这代码跟你这个人一样——"
顾衍紧张地看着她。
"能跑，但没人看得懂。"
顾衍愣了三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抽搐。
"我……我会改的。"
"不用改。"苏念背起书包，转身往外走，"你的代码风格有你的道理，我只是吐槽一下。"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顾衍还坐在那里，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苏念笑了笑，走了。
有意思。
二十岁的顾衍，比她想象中还要社恐。
但他的代码确实写得好——那种浑然天成的好，不是靠经验堆出来的，而是靠天赋。
苏念前世见过很多程序员，能称得上"天才"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顾衍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这个天才坐在她的教室里，看着她的代码，耳朵红红的。
苏念走在华清的林荫道上，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她忽然觉得，重生这件事，除了改变命运之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
她可以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最好的人。
而不是像前世那样，在最疲惫的时候，和最好的人擦肩而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