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06:29:08

第一节 血阶

第五步踏出时,台阶变成了血。

粘稠的、温热的、散发着铁锈腥气的血,淹没到林厌的脚踝。血里浮沉着破碎的肢体——有人的,也有他从未见过的异兽的。一只断手抓住了他的脚腕,指甲深深抠进皮肉。

“幻象。”斩天刀在他脑海中冷哼,“血海阶,考的是心性。你杀过生吗,小子?”

林厌沉默地拔出脚,断手化作血水消散。他继续向上走,血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际。无数双手从血中伸出,抓向他的手臂、脖颈、头发。那些手上有他熟悉的掌纹——喂马时被草叶割伤的父亲的手,替他缝补衣服的母亲的手,还有驿站老掌柜递来铜板时那满是老茧的手。

“都是假的。”林厌喃喃,却还是顿了顿。

就这一顿,血突然暴涨,漫过他的头顶。

窒息。真正的窒息。血液灌进口鼻耳,挤进肺里。林厌挣扎,但越挣扎沉得越快。那些手变成了拥抱,温柔的、带着体温的拥抱,像儿时母亲在寒夜里搂着他入睡。

“留下吧。”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留下就不冷了,不饿了,不怕了。”

林厌闭上眼。

他想起的不是温暖,而是寒冷——乙巳年腊月,蛇年最后几天,他在城外卖完柴禾,揣着几个铜板往回走。雪下得很大,路过城隍庙时,他看见几个乞丐围着一个小火堆。其中一个老乞丐招手让他过去取暖,还分了他半块冻硬的窝头。

“快过年了,”老乞丐说,“家里没人等吧?那就别急着回去,陪我们说说话。”

林厌坐在火堆边,听他们讲各自的家乡。北方的草原,南方的渔村,西域的戈壁。他们都有地方可回,只是回不去了。而他,连“回不去”的地方都没有。

那天他在城隍庙坐到半夜,雪停了才离开。老乞丐送他到门口,拍拍他的肩:“小子,人活着就得往前走。停下来,就真成我们这样了。”

林厌猛地睁开眼。

血海炸开。

不是他炸开的,是怀里的天碑碎片突然发烫,烫得他胸口剧痛。金色的光从衣襟缝隙透出,所照之处,血水蒸发,断肢成灰,那些温柔的手尖叫着缩回血中。

他浮出血面,大口喘息。台阶恢复了原状,还是那些斑驳的青石,只是颜色深了些,像被血浸透后风干的模样。

“天碑碎片在护主。”斩天刀若有所思,“有意思……它认的好像不止是你这个人,是你的血脉。三百年前那个抢了碎片逃走的守碑人,到底在你血脉里留了什么?”

林厌没回答。他低头看向胸口,衣襟下的皮肤上,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与碑文、刀纹同源。那纹路正缓慢蔓延,像生长的根须。

“继续走。”斩天刀催促,“登天路一旦开启,不登顶就会溃散。到时候你我都会掉进时空乱流,粉身碎骨。”

林厌抬头。前方的台阶依旧望不到头,隐入浓雾之中。但他隐约看见,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云,不是幻象,是活物。

他握紧斩天刀,踏出第六步。

这一步,台阶消失了。

他站在虚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同样无垠的黑暗。前后左右,只有九道悬空的石阶,呈九宫排列,每道台阶都通往不同的方向。

“迷心阶。”斩天刀的声音严肃起来,“九阶九道,一生一死,七幻一真。选错了,就永远困在这片虚空里。我当年就是在这里选错了路,被困了三十年,最后肉身崩解,只剩残魂。”

“怎么选?”

“凭感觉。”斩天刀顿了顿,“或者凭你血脉里的记忆。守碑人一脉,代代相传的不只是碎片,应该还有别的。想想你父亲教过你什么特别的东西?”

父亲?

林厌努力回忆。那个沉默寡言的马夫,除了喂马,最大的爱好就是在沙地上写字。不是常见的文字,是歪歪扭扭的符号。林厌小时候跟着学,父亲就摸着他的头笑:“学这个没用,爹教你点有用的。”然后教他怎么给马钉掌,怎么认草料,怎么在冬天给马棚保温。

那些符号……

林厌突然想起,父亲临死前,在他手心画过一个图案。很复杂的图案,他当时以为父亲烧糊涂了,后来就忘了。

现在,那个图案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勾勒。金纹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在空中凝成一个复杂的符文——不,不是符文,是一个立体的结构,像某种建筑的榫卯,又像星辰运行的轨迹。

九道台阶同时震动。

其中一道台阶亮起微光,与林厌画出的结构产生共鸣。台阶延伸到他脚下,搭成一座桥。

“就是它!”斩天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林厌踏上那座发光的台阶。在他脚尖触到的瞬间,其他八道台阶同时碎裂,坠入深渊。脚下的台阶则开始飞速延伸,载着他穿过虚空,冲向浓雾深处。

浓雾散开。

眼前不再是台阶,而是一座平台。

圆形的平台,方圆十丈,地面刻满与天碑碎片相同的金色纹路。平台中央,悬浮着一块石碑——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石碑,只是小了很多,只有一人高,碑面光滑如镜,映出林厌狼狈的身影。

“天碑分影。”斩天刀解释,“真正的天碑崩碎后,碎片散落,但每一块碎片都携带着碑文的部分投影。这里就是你这块碎片的‘投影点’。”

林厌走向石碑。碑面上没有文字,只有他自己的倒影。但当他靠近到三步之内时,碑面泛起涟漪,倒影消失,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不是现在的文字,也不是父亲在沙地上画的符号,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文字。可奇怪的是,林厌看得懂。

“天道有缺,以血补之。”

“九界有隙,以身填之。”

“碑文非道,道在碑外。”

“得吾碎片者,承吾因果:寻齐九片,重立天碑。碑成之日,真道重现。碑碎之时,身死道消。”

林厌伸手触摸碑面。指尖触到的瞬间,所有的文字活了过来,化作金色的溪流,顺着手臂涌入他的身体。不是之前碎片强行灌顶的那种蛮横,而是温柔的、系统的、有条理的灌输。

他“看见”了修炼的法门:

《踏天九步》。

不是功法,不是术法,而是一种“步法”。每一步对应一重境界,从炼气到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直至第九步——踏天。

而他现在,就在“第一步”上。

不,他甚至还没真正踏上第一步。碎片强行灌顶给他的炼气三层修为,是虚浮的、无根的。而这《踏天九步》的第一篇,教的不是怎么提升修为,是怎么“打地基”。

“原来如此。”斩天刀喃喃,“难怪三百年前那些老怪物抢破了头。这根本不是普通的修炼法门,这是……重修道基的法门。现在的修真界,从炼气开始就走在歪路上,越到后面瓶颈越大。而这《踏天九步》,是从根源上重塑道途。”

林厌盘膝坐下。金色的文字在他体内流转,引导着那股乱窜的力量归于经脉,沉入丹田,然后——打散。

是的,打散。

将碎片灌顶得来的炼气三层修为,全部打散,回归最原始的灵气。然后按照《踏天九步》第一篇的法门,重新引气入体,开辟丹田。

过程痛苦至极。像有人用钝刀在他体内搅动,将刚刚成型的经脉一寸寸碾碎,再一寸寸重塑。林厌咬紧牙关,嘴角渗血,指甲抠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

但他没停。

喂马的时候,老马倌说过:驯野马,第一关就是让它疼。疼到怕了,疼到服了,才能教它规矩。修炼想来也一样——疼到怕了,疼到服了,才能让这身骨肉记住新的规矩。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年。

林厌睁开眼睛。

修为还是炼气三层,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之前是水缸里装了一瓢水,晃荡晃荡,随时会洒。现在是水缸变成了池塘,那一瓢水沉在塘底,稳得纹丝不动。而且池塘还在缓慢地扩大,自主吸纳着周围的灵气。

平台上的金光渐渐暗淡。石碑化作流光,重新汇入他胸口的碎片中。碎片不再发烫,而是温凉地贴在皮肤上,像第二颗心脏,缓慢而稳定地搏动。

“恭喜。”斩天刀说,“筑基已成——别误会,不是那个筑基期,是真正的‘筑基’。以《踏天九步》为基,你未来的道途,会比那些老怪物平坦十倍。”

林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轻了很多,五感敏锐了数倍,能听见平台下云海翻涌的声音,能看见百里外另一座悬浮山峰上栖息的巨鸟,甚至能闻到——血的味道。

不是幻象的血,是真实的、新鲜的血腥味。

从平台边缘传来。

他走到平台边,向下望去。

云海之下,隐约可见他爬上来的那条“登天路”。路上有人。不止一个,是十几个,正在台阶上厮杀。刀光剑影,符箓爆炸,法器对撞,轰鸣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有人进来了。”斩天刀语气凝重,“不止暗阁。看那剑光,是‘青云剑宗’的人。那团黑火,是‘幽冥教’的鬼火。还有那几个穿白衣服的……‘寒玉宫’也来了。好家伙,九大圣地来了三个,魔道六宗也来了一个。你这秘境开得够热闹。”

林厌眯起眼。他看见了刀疤青年——那家伙还活着,带着暗阁的残兵,正被一个青衣剑修追着砍。也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独自一人,走得极快,已经过了“血海阶”,正在“迷心阶”前皱眉思索。

“他们怎么进来的?”林厌问。

“天碑秘境一旦开启,气息会泄露。这些大宗门都有追踪秘法,肯定闻着味儿就来了。”斩天刀顿了顿,“而且……我怀疑是暗阁那家伙故意放的消息。他自己吃不独食,就把水搅浑,想浑水摸鱼。”

“能关上秘境吗?”

“关不上。除非你登顶,或者死。”

林厌看向平台另一端。那里有一道门,门后是向上的台阶,隐入更高的浓雾中。

“登顶还要多久?”

“看你的速度。按现在的进度,至少还得过三关。”斩天刀说,“但下面那些人,最快的那个白衣女人,最多半个时辰就能破开‘迷心阶’。她要是上来,看见你,你觉得她会跟你讲道理吗?”

不会。

林厌很清楚。驿站里为了抢一车草料都能打出人命,何况是“天碑碎片”这种能引来九大圣地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那道门。

“等等。”斩天刀叫住他,“你现在是炼气三层,虽然根基扎实,但跟下面那些至少筑基期的家伙比,还是蝼蚁。硬跑是跑不掉的。”

“那怎么办?”

“赌一把。”斩天刀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疯狂,“《踏天九步》第一篇,除了筑基法门,应该还附带了某种神通。你试试能不能用出来。”

林厌沉下心神,感应碎片。果然,在《踏天九步》的文字洪流中,还藏着一小段特殊的口诀,配着一幅运功图。

“一步踏出,身如幻影。”

“九步之内,咫尺天涯。”

他试着运转口诀。丹田里那股新生的、温顺的力量被调动起来,顺着特定的经脉流转,最后汇聚到双脚。

踏出一步。

身体没有动,但影子动了。不是他的影子,是地面上那些金色纹路的影子。纹路活了过来,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脚,然后——将他“拽”进了地面。

不,不是地面,是地面下的“阴影”。

林厌消失在了平台上。

下一秒,他出现在十丈外,门的前方。不是走过去的,是“闪”过去的。中间的过程他完全没感觉,就像眨了一下眼,位置就变了。

“影步!”斩天刀大笑,“果然是影步!当年守碑人一脉的保命神通!小子,你捡到宝了!这神通练到极致,可化身阴影,遁行千里,就连渡劫期老怪都抓不住你!”

林厌却脸色发白。就这一步,抽干了他三分之一的灵力。以他现在的修为,最多用三次,就会灵力枯竭。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

平台下方传来破碎的声音——是“迷心阶”被破了。那个白衣女子找到了正确的路,正在飞速向上。

林厌推开门,踏上门后的台阶。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白衣女子落在了平台上。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容颜清冷,白衣胜雪,腰间佩着一柄没有剑鞘的玉剑。她扫视平台,目光落在林厌刚才打坐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气息,以及几滴未干的血。

“跑了?”她微微蹙眉,玉指在空气中虚点几下,似乎在推算什么。

然后她看向林厌离去的方向,那扇门正在缓缓关闭。

“踏天九步的气息……”她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竟然真的有人炼成了。看来师尊的推算没错,这一世,天碑当重现。”

她迈步坠入门中。

在她之后,暗阁的刀疤青年、青云剑宗的青衣剑修、幽冥教的鬼面人,也陆续冲上平台。三方人马互相戒备,短暂对峙后,几乎同时冲进了那扇门。

门轰然关闭。

平台重新陷入寂静。地面上的金色纹路渐渐暗淡,最后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云海依旧翻腾,吞没了所有来过的痕迹。

第二届 问心阶

门后的台阶不再无穷无尽。

只有九级。

每一级台阶都大得离谱,像一座小型的广场。台阶之间没有护栏,两侧是翻滚的云海,云中电蛇游走,雷声沉闷。

林厌站在第一级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消失了,身后是万丈深渊。前方,第二级台阶悬浮在十丈外,中间没有路,只有一片虚无。

“考验变了。”斩天刀说,“不再是幻象,是实打实的难关。这九级台阶,应该对应《踏天九步》的九重境界。你现在是第一步,就得用‘一步’的神通过去。”

“影步?”

“对,但不止是影步。”斩天刀沉吟,“你仔细看台阶。”

林厌凝目望去。第一级台阶的地面上,刻着一行小字:

“一步,问己:为何踏天?”

字迹是血红色的,像刚刚用鲜血写成。

与此同时,他怀里的天碑碎片微微震动,传递过来一道意念——不是文字,是某种更直接的“问题”,直接叩问他的心神:

你为何要踏上这条路?

林厌愣住了。

为何?

为了活命?为了报仇?还是为了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真道”、“天碑”、“九界”?

他想起自己这十七年。喂马,挑水,挨饿,受冻。最大的愿望是过年能吃上一顿肉饺子,是冬天有件不漏风的棉袄。什么修仙,什么长生,什么踏天,离他太远了,远得像说书先生嘴里的故事。

可现在,故事成了真的。他怀里揣着能让九大圣地打破头的宝物,脚下踩着三百年来无人踏足的秘境,身后追着一群动动手指就能捏死他的修士。

他有的选吗?

没有。

从黑衣人撞开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了。要么逃,要么死。逃到现在,站在这台阶上,他还是没得选——要么踏过去,要么掉下去。

“为了活着。”林厌低声说。

台阶上的血字亮了一下。

然后,虚无之中,浮现出一道光桥,连接着第一级和第二级台阶。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桥下是电闪雷鸣的云海。

林厌踏上光桥。走到一半时,桥突然消失了。

他脚下踏空,向下坠落。

但在坠落的瞬间,他本能地踏出了“影步”。身体化作阴影,在虚空中一折,硬生生“闪”到了第二级台阶上。

落地时,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就这一下,又耗去三分之一的灵力。

第二级台阶上,同样刻着字:

“二步,问道:天为何物?”

天碑碎片的叩问再次降临:

你心中的天,是什么?

林厌抬头。台阶上方是无尽的虚空,没有日月星辰,只有翻腾的云和游走的电。这算天吗?还是说,天在外面,在那个有春夏秋冬、有除夕春节、有马厩和草料的人间?

他不知道。

驿站的老马倌喝醉了常说:天就是命。你生下来是喂马的命,就别想着骑马上阵当将军。认命,就能活得踏实。

父亲临终前却说:别认命。哪怕喂马,也要喂出个样子来。

母亲走得早,他只记得一个模糊的怀抱,和一句更模糊的话:天会亮的。

林厌看着自己长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握过草叉,握过马鞭,握过生锈的刀,现在握着一柄能斩断钢刃的金刀。

“天……”他慢慢说,“就是我得翻过去的东西。”

像翻过那座总是挡住夕阳的山,像翻过每年冬天最难熬的那场雪,像翻过每一个以为熬不到天亮的深夜。

他得翻过去。

因为翻不过去,就会死在半路上。

血字再亮。

又一道光桥浮现,连接第二级和第三级台阶。林厌踏上桥,这次他有了准备,在桥消失的瞬间再次施展影步,稳稳落在第三级台阶上。

灵力只剩最后三分之一了。

第三级台阶的问题:

“三步,问心:心归何处?”

你的归宿在哪里?

林厌沉默了。

他没有家。父母死后,那间破屋只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是家。驿站更不是,那是干活换饭吃的地方。城隍庙?那条暗巷?还是这片随时会要他命的秘境?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一件事。去年除夕,乙巳蛇年的最后一天,驿站掌柜给了他一块腊肉,让他回去过年。他提着肉往回走,路过街口,看见卖春联的老头正在收摊。老头送了他一副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迎春接福,辞旧迎新”。

他拿回家,贴在掉了漆的木门上。那扇门突然就像个家的门了。

虽然屋里还是冷的,虽然肉只有巴掌大,虽然第二天对联就被风吹跑了一半——但那个晚上,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对面屋檐下挂的灯笼,听着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心归何处……”林厌喃喃。

他不知道。

但如果非要有个归宿,他希望能回到那个有腊肉、有对联、有鞭炮声的晚上。哪怕只有一晚。

血字亮起,光桥浮现。

林厌踏上桥,在桥消失的瞬间,他犹豫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用影步。

他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下是吞噬一切的云海。斩天刀在他脑海里大骂:“小子你疯了?!不用影步你会摔死!”

林厌没回答。

他在坠落中闭上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下坠,是在飞翔——像每年春天从南方飞回来的燕子,穿过风雪,穿过长夜,穿过一切以为过不去的坎,最后落在一个能筑巢的屋檐下。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向上抓,而是向下按。

暗向虚无。

《踏天九步》第一篇的文字在他体内流转。那些原本只关乎灵力运行的法诀,此刻突然有了别的意味。一步,不只是步伐,是“立足”。踏,不只是踩,是“扎根”。

既然无处可落,那就在虚空中扎根。

既然无路可走,那就走出一条路。

他的脚下,凭空浮现出一级台阶。

不是光桥,是真实的、青石铺就的台阶,与秘境中的台阶一模一样。台阶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然后延伸,向上攀升,连接到了第四级台阶。

林厌站在自己“踏”出来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台阶正在缓缓消散,化作光点,融入云海。

“这是……”斩天刀的声音有些发颤,“凭空造物?不,是‘踏虚为实’……《踏天九步》的真正精髓!你刚才那一步,已经摸到了‘道’的门槛!”

林厌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刚才那一步,没有消耗灵力,反而从虚空中汲取了某种更本源的力量,补充了他枯竭的丹田。

灵力恢复了三成。

他抬头,看向第四级台阶。

台阶上没有人,但有一道影子。一道提剑的影子,白衣胜雪,正是那个追上来的寒玉宫女子。

她比林厌快。她没有一步步回答问题,而是用了一种更粗暴的方式——她的玉剑斩开了光桥,斩开了问题,斩开了台阶之间的一切阻碍,直接“跳”到了第四级。

现在,她站在第四级台阶上,背对着林厌,仰头看着第五级台阶上的问题。

但林厌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

“炼气三层。”女子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冰,“却能走过问心三阶,还能踏虚为实。你是守碑人后裔?”

林厌握紧斩天刀:“是又如何?”

“不如何。”女子终于转过身。她的脸很美,但美得没有温度,像玉雕成的像,“交出天碑碎片,我寒玉宫可收你为外门弟子,保你不死。”

又是这句“保你不死”。

林厌笑了:“刚才暗阁的人也这么说。”

“暗阁是暗阁,寒玉宫是寒玉宫。”女子平静地说,“我名白玉京,寒玉宫第九真传。我说保你,就没人能动你——除非我死了。”

“包括青云剑宗和幽冥教?”

“包括。”

林厌看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撒谎,也没有轻视,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出来,水往低处流,她白玉京要保的人,就没人敢杀。

“条件呢?”林厌问。

“碎片给我。”白玉京说,“这是师尊的命令。但我可以立下心魔大誓,得到碎片后,绝不伤你性命,并引你入寒玉宫,授你寒玉真法。百年之内,你可筑基。若有机缘,金丹亦可期。”

百年筑基。

对修真者来说,这速度不算慢。很多散修苦修两百年,也未必能筑基成功。寒玉宫是九大圣地之一,其真法更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对一个昨天还在喂马的少年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林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们寒玉宫,喂马吗?”

白玉京愣了一下。这是她几百年来第一次听到这种问题。

“有灵兽园,养的是仙鹤、青鸾、墨麒麟。”她说,“没有凡马。”

“那算了。”林厌说,“我只会喂马。”

白玉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玉剑出鞘。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道寒意。极致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整级台阶。林厌的脚被冻在地上,斩天刀的刀身上结了一层白霜,连他呼出的气都在空中凝成了冰渣。

“这是‘寒玉剑气’。”白玉京说,“你接不住。现在交出碎片,誓言依然有效。”

林厌试着动脚,动不了。寒气顺着脚底往上蔓延,小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怀里的天碑碎片开始发烫,但这次烫得不同——不是护主,是兴奋,是渴望,像饿狼看见了血肉。

碎片想要那把剑。

或者说,想要剑上的“寒气”。

林厌福至心灵,不再抵抗寒气的入侵,反而主动引导寒气入体。按照《踏天九步》的法门,将寒气引入经脉,沉入丹田,与那股新生的、温润的灵力融合。

冰与火在他体内碰撞、交融、平衡。

冻结的双脚,传来细微的碎裂声。不是骨头碎了,是冰碎了。林厌踏出一步,脚下的冰层蛛网般裂开。

白玉京瞳孔微缩。

她的寒玉剑气,连筑基后期的修士都能冻结。这个炼气三层的少年,不但挣脱了,还吸收了剑气?

不,不是吸收。是“消化”。像吃饭一样,把她的剑气吃下去,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踏天九步》……”白玉京喃喃,“原来如此。师尊说得对,这不是修炼法门,是‘吞噬’法门。踏天九步,每一步都在掠夺天地万物,化为己用。难怪天碑崩碎,这等逆天之法,本就不该存世。”

她举剑,这次不再留手。

玉剑化作一道白线,刺向林厌的眉心。没有花哨,没有变化,就是快,快到超越了视线,超越了感知,超越了生死。

林厌躲不开。

但他也不需要躲。

因为另一道剑光,从下方破云而至,撞上了白玉京的玉剑。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青衣剑修落在了第三级台阶上。他衣衫染血,气息有些乱,但握剑的手很稳。

“白仙子,”青衣剑修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欺负一个炼气小辈,不嫌丢人么?”

幽冥教的鬼面人和暗阁的刀疤青年也相继赶到,分别落在第二级和第一级台阶上。四人呈合围之势,将林厌困在中间。

不,不是围林厌。

是互相牵制。

青衣剑修盯着白玉京,鬼面人盯着青衣剑修,刀疤青年盯着鬼面人。而林厌,这个身怀天碑碎片的正主,反而成了最不受关注的那个。

因为他太弱了。

炼气三层,在四个至少筑基期的修士面前,就像婴儿面对壮汉。谁都能随手捏死他,但谁都不敢先动手——因为谁先动手,就会成为其他三方的靶子。

僵持。

只有云海翻腾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雷声。

林厌慢慢挪动脚步,向第五级台阶的方向移动。没人拦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他踏上了通往第五级台阶的光桥。

在他踏上桥的瞬间,四人同时动了。

但不是冲向林厌,而是冲向彼此。

剑光,鬼火,暗器,寒冰,在狭窄的台阶上碰撞、爆炸、湮灭。四个筑基期修士的混战,余波就震得光桥剧烈摇晃。

林厌在桥上狂奔。

身后是死亡,前方是未知的第五级台阶。

台阶上刻着血字:

“五步,问路:路在何方?”

天碑碎片的叩问如期而至:

你的路,要通往何处?

林厌没有回头。

他踏上了第五级台阶。

在踏上台阶的瞬间,他听见了刀疤青年的惨叫,看见了白玉京的剑刺穿了鬼面人的胸膛,看见了青衣剑修的剑斩向白玉京的后背。

也听见了斩天刀在他脑海中狂笑:

“小子,你猜怎么着?”

“我们好像……”

“闯进某个老怪物的坟里了。”

林厌抬起头。

第五级台阶的尽头,没有第六级台阶。

只有一口棺材。

青铜棺材,棺盖半开,里面坐着一具骷髅。

骷髅的手骨,握着一卷竹简。

竹简上写着四个字:

“踏天第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