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人事部的空调开得很低。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对面是两张年轻的脸。一个三十出头,西装笔挺,是刚来三个月的人事总监;另一个更年轻,拿着本子准备记录,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老张,”人事总监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假模假式的惋惜,“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大环境不好,业务调整……”
他说着,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
我低头看了一眼。赔偿金那一栏,写着N+1。
“老张你在公司干了二十年,按说应该多给点,但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上面批下来的就这么多,我也没办法。”
我没说话。
他又加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再商量。不过……”
“不过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
“不过你也知道,你今年四十五了。这个岁数,出去找工作,不太好找。公司愿意给N+1,已经是照顾老员工了。”
我看着他的脸。
二十五年前,我刚进这家公司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那时候公司还叫某某研究所下属的某某厂,我分在技术科,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后来厂子改制,变成公司,又变成上市公司。我跟着从技术科到研发部,从研发部到项目部,从项目部到——到被约谈的办公室。
二十年。
我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年。
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斑白,从青葱少年到中年大叔。
换来的是这张纸。
和那句“你今年四十五了”。
“行。”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签字?”
我拿起笔,签了。
张卫国。
这两个字我签了二十年,工资条上签,报销单上签,项目验收报告上签。
最后一次签,是签自己的离职协议。
签完我站起来,往外走。
“哎老张,”他在身后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今天就得搬走,门禁卡要回收。”
我没回头。
——
工位上已经有人在等了。
新来的那个小伙子,姓周,刚转正三个月。他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个纸箱,看见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工,那个……人事让我来……”
我点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
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杯身上的漆都磨掉了。一本翻烂了的《机械设计手册》,封面用透明胶带粘着。几张和同事的合影,都发黄了。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女儿的照片,十二岁,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
我把这些东西放进纸箱。
抽屉最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证书。
北大毕业证。
九六级的,力学系。
我看了三秒,又放回去,塞进纸箱最底下。
小伙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清,随口问了句:“张工,啥证书啊?”
“没啥。”我把纸箱抱起来,“这工位归你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谢谢张工。”
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这工位我坐了十五年。从靠窗的格子间,到开放办公区,再到这角落里的最后一个工位。窗外的风景从老厂房的烟囱变成高档写字楼,又从写字楼变成对面小区的居民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