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混。
陆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认识这个老人。
“我……”他清了清嗓子,“我找陆建国,他是我爸。”
老人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那双眼珠子在皱巴巴的眼皮里拼命往外突,盯着陆川的脸,一眨不眨。老人的手开始抖,扶着门框才站稳。
“你是……”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小川?你是小川?”
“您认识我?”
老人没有回答。他伸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抓住陆川的手臂,用力攥紧。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攥得陆川生疼。
“你跟我来。”老人说。
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颤颤巍巍的。陆川跟进去,一眼扫过客厅——家具全换了,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像,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老人没有在客厅停留,直接走向阳台。他推开阳台门,指着对面那栋楼。
“那儿。”他说。
陆川看过去。对面那栋楼和他家这栋一模一样,六层,灰扑扑的外墙。老人指的是三楼的一个窗户。
“那是你家。”老人说,“你爸一直到死,都住在那儿。”
一直到死。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进陆川的耳朵里。
“我妈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看着他:“你跟我来。”
这一次,老人带他下了楼,穿过小区后门,走上一条土路。陆川认得这条路,小时候他跟爸妈去过,那是一片坟地。
老人走得很慢,一路上没有再说话。陆川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土路软绵绵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坟地到了。老人停下来,侧过身,让出了位置。
陆川看到了两个并排的墓碑。
陆建国(1998-2089)
王秀英(2000-2085)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土地上,闷响一声。他伸出手,触摸墓碑上的字。石头冰凉,在夕阳下微微发烫。
他摸着那些刻进石头的字,指尖传来石头的温度。冰凉,坚硬,和妈妈的手不一样。妈妈的手是温热的,柔软的,哪怕织了一辈子毛衣,指腹磨出厚厚的茧,也还是温热的。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爸找了你二十年,”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一开始印寻人启事,后来上电视,再后来就剩他一个人到处走。你妈眼睛不好,他走的时候她就在门口等,一等就是一天。”
陆川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后来你妈眼睛彻底看不见了,还是天天坐在门口。邻居劝她,她说,小川回来,她能第一个听见脚步声。”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走的那天,还坐在门口。邻居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凉了。手里攥着这个。”
陆川感到身后有东西递过来。他转身,接过一个布包。
他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木板,正面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四个字:
川儿回家
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字迹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有些笔画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可能是刻到一半没力气了,后来又补上的。
陆川认得这个笔迹。这是他母亲的。
他把木板贴在心口,低下头。
“你爸又多活了四年,”老人继续说,“那四年他不怎么出门了,就坐在你妈坐过的那个位置。去年冬天,我去看他,他已经不行了。他让我把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