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荔枝墩村就已经醒得透透的。
昨夜警员上门锁走阿贵一伙人的动静,实在太大,黑夜里那一阵哭爹喊娘的求饶声,半个村子都听得真真切切。天一亮,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从村头飞到村尾,从水井边飞到榕树下,从这家灶台飞到那家床头。
“阿贵那几个混混,是栽在卢家那个细佬手里了!”
“可不是嘛!深更半夜摸进去想偷东西,被人家一个五岁娃直接送进警署!”
“以前谁不说卢家小儿子是受气包?现在看看,这哪是受气包,这是狠角色啊!”村口大榕树下,蹲满了抽烟闲聊的男人,洗菜择菜的妇人,一夜之间,全村人对卢国照的评价,彻底翻了个天。搁在半个月前,村里人提起卢国照,统一都是嗤之以鼻。
“王家那个偏心鬼养的小儿子,命贱得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一天到晚割猪草捡柴火,吃最差的,穿最破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卢家算是没指望了,男的窝囊,女的泼辣,小的被宠废,就这个细佬最没用。”
嘲讽、轻视、可怜、看热闹……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半分尊重。可现在,风向全变了。先是有人偷偷看见,卢家顿顿焖上了白米饭,隔三差五有鸡蛋,王桂香去供销社买东西,不再是抠抠搜搜摸出几毛钱,而是能直接掏出整元整元的港币。再加上昨夜这场“五岁娃智擒小偷”的大戏,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卢家,是真的发了。而发家的人,不是爹,不是娘,是那个曾经被他们踩在脚底下的五岁细佬——卢国照。
人性就是这么现实,尤其是在这穷得叮当响的1970年新界乡下。谁能搞到钱,谁能镇得住人,谁就是大爷。
“我看啊,以后村里谁也别去招惹卢家那个细佬。”一个抽着廉价烟的老汉吐了个烟圈,语气郑重,“连阿贵那种滚刀肉都能轻松送进去,咱们普通人,还是少惹为妙。”
“何止是不能惹,得巴结!”旁边一个妇人压低声音,“你没看王桂香现在那模样?对她小儿子低声下气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后卢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以前嘲讽人家,现在人家翻身了,咱们可得把脸凑上去,别到时候有事求人,人家不搭理。”
嘲讽变成敬畏,轻视变成巴结,落井下石变成趋炎附势。短短一夜,人情冷暖,展现得淋漓尽致。
卢家小院里,却是一片安静。王桂香天不亮就爬起来,轻手轻脚煮了一锅白米饭,还煎了两个金黄流油的鸡蛋,连油星都不敢多溅,生怕吵到屋里的卢国照。放在以前,这鸡蛋是铁定要留给被宠坏的小弟,卢国照连蛋壳都摸不到。可现在,王桂香把鸡蛋小心翼翼端到卢国照面前,脸上堆着讨好又拘谨的笑,语气轻柔得能滴出水来:“阿弟,醒了就快吃,刚煎好的蛋,热乎的。”卢国照刚洗漱完,看着桌上的白米饭和鸡蛋,神色淡淡,没有丝毫受宠若惊。这点东西,在他两世的眼光里,连温饱都算不上,只不过是这个贫穷年代里,最廉价的讨好。
二姐卢春桃端着清水进来,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圈微微一红,却又忍不住笑了。
从前她护着弟弟,要挨妈的骂;现在弟弟一句话,妈比谁都听话。苦日子,是真的到头了。
“妈,我出去一趟。”卢国照拿起一块干净布巾擦了擦手,语气平静。
“哎!好!”王桂香连忙点头,腰都下意识弯了弯,“早去早回,别跟外面人多争执,有事回来跟妈说……不对,有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她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对,现在家里,是儿子说了算,不是她。卢国照嗯了一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到院门口,就碰上几个早起干活的村民。原本还说说笑笑的几人,一看见他,立刻收了声音,脸上堆起热情又客气的笑。
“阿弟,早啊!”
“吃早饭了没?我们家刚蒸了红薯,要不要来一个?”
“出去玩啊?慢点走,别摔着!”热情得过分,客气得陌生。
卢国照抬起头,小脸上露出一副天真懵懂、有点害羞的孩童模样,眼睛弯了弯,声音软糯地喊了一声:“叔叔早,婶婶早。”乖巧、听话、不懂世事、人畜无害,完美的伪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在这个年代,一个五岁孩子突然暴富、突然强势,只会引来贪婪、嫉妒、窥探,甚至杀身之祸。你们尽管把我当成一个运气好、跟着师父学雕玉的小孩子,你们尽管吹捧,尽管巴结,尽管议论,我只需要安安稳稳发育,安安静静赚钱,等你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早已一飞冲天,你们连仰望我的资格都没有。
几个村民见他这么乖巧懂事,越发放下心来,一个个笑着点头:“真是个好孩子,又乖又懂事。”
“陈老先生好眼光,收了个好徒弟。”
“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卢国照低着头,小手攥在身后,慢悠悠地往前走,一副小孩子贪玩出门的模样,把一村子的吹捧和试探,全都抛在身后。他没有真的去玩,而是绕了个小弯,朝着师父陈老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但凡碰到村民,不管是老人还是妇人,不管是以前嘲讽过他的,还是没说过话的,全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脸上堆着笑,眼神里带着讨好。
从前他走在村里,低着头,贴着墙根走,生怕惹麻烦,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现在他走在路中间,慢悠悠的,所有人都主动给他让路,主动跟他问好。地位变了,全世界都对你和颜悦色。
卢国照一路低头“装乖”,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家庭立威已经完成,家里彻底稳住,后方无忧。电子走私第一趟大获成功,利润二十五倍,渠道稳妥,接下来要扩大规模,从电子表升级到晶体管、小收音机,把利润再翻几倍。股市那边,长江实业的底仓还在涨,他已经在盯着石油危机的风口,那才是真正能让他资金暴增的大行情。
玉雕生意则是他最干净的外衣,用来洗白所有收入,用来应对所有盘问,无懈可击。三条线,股市、玉雕、电子走私,互相掩护,互相输血,稳如泰山。
至于昨夜在院墙外窥探的那些人……卢国照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光。
村里的混混解决了,村外的豺狼才刚刚露头。水客圈子、黑市势力、边境地头蛇,肯定已经盯上了他这块突然冒出来的肥肉。
想抢他的渠道?想压他的货?想吞他的利润?
正好,他正愁没有机会,把深港之间这条走私线,彻底攥在自己手里。有人送上门来,那就顺手收拾掉,把对方的人脉、渠道、地盘,全都吞过来。在这个野蛮生长的年代,不狠一点,不腹黑一点,根本活不下去,更别说发大财。
走到陈老门口,卢国照立刻收起所有心思,重新换上那副乖巧孩童的模样,轻轻敲了敲门。 “师父,我来了。”
门一开,陈老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一脸乖巧的五岁徒弟,捋着胡须满意点头。他只当这个徒弟天赋异禀、心性沉稳,却不知道,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一个能看透整个时代、掌控亿万财富的灵魂。
“进来吧,今日教你古玉断代。”陈老开口。
“是,师父。”卢国照躬身行礼,乖巧听话。
一老一小,在屋内鉴玉、雕玉,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一派岁月静好。
而村子里,关于卢国照的议论,还在继续。榕树下,水井边,灶台旁,全是对他的吹捧和敬畏。全村嘲讽变吹捧,世事冷暖皆看穿。我自淡定装孩童,闷声积累百万财。
卢国照一边认真听着师父讲解古玉知识,一边在心里淡淡一笑。
这些喧嚣,这些吹捧,这些敬畏,都只是他人生路上,最微不足道的风景。
他的战场,不在这个小小的荔枝墩村。在港岛的证券交易所,在深港之间的边境线,在未来几十年的时代风口上。